《最后的机器师》昼梦夕岸

8、第7章 风沙海之二

　　天几乎完全黑了，地平线只余下最后一缕光线。

　　朝生听见不远处的某个沙丘后传来愈发清晰的沙沙声，她停下脚步说道：“前方两个目标，我上前，闵然跟紧，明钺保持距离。”

　　闵然环顾四周，茫然地挠了挠头：“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朝生没说话，她放下背包，从包里拿出一个一米长的半圆形厚金属，金属表面闪过一串光点，紧跟着它漂浮起来，缓缓展开，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盘。

　　“主人，您好。”

　　这俨然是朝生的单人飞行器十八。

　　闵然脸色突变，有种不好的预感：“队长，你搭乘十八，那、那我呢？”

　　“你有腿。”说完朝生便乘上十八向前飞去。

　　闵然呆傻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嘴里碎碎念，不知在低声骂着什么。

　　明钺拍了拍他肩膀好心提醒：“你最好不要背地里骂你队长，她听得到。”

　　“怎、怎么可能！？”闵然吓得赶紧捂住了嘴，但又不很相信。

　　明钺眨了眨眼睛：“快追吧，人走远了。”

　　“啊！！”闵然旋即滑冲下沙丘，拼命在沙中追赶。

　　夜晚的沙漠，燥热褪去，显得有几分萧瑟空寂，月如银盘，沙丘被镶上淡淡银边，月光和阴影此起彼伏互相追逐。

　　十八飞过了三四个大大小小的沙丘，沙子陷入滑落的声音愈发清晰——

　　——果然在这里。

　　朝生踩着飞行器盘旋在沙丘顶部，她垂眸睥睨，阴影之中正有两人缓缓向上前行。

　　他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抬头，一个身影形同鬼魅飘飘落在二人之间。

　　但二人来不及反应，朝生双手似利剑，动作凶狠猛戾，直直便击向对方咽喉，猝不及防地，只有右手掌是鲜活跳动的血管和肌肤，左手却落了空。

　　朝生斜侧看去，左手边的那个人竟然已经跑出了十来米。

　　朝生的眼神瞬间更为冰冷森寒，这个速度，这个人也像她一样吗？

　　她当即掏出磁轨手枪，黑漆漆的，是朝生深不见底的眼睛，也是那瞄准了腿部的枪洞。

　　砰！！

　　黑影像一根被折断的树，瞬间倒地，他一声不吭地，只在沙地上挣扎，沙子窸窣作响。

　　“(^&$$##&@$&$#@$*^&#^……(^(@^(^*@$@^^$……”被擒住脖子的人顿时胡乱哀嚎起来，又试图双手用力扒开朝生的手。

　　朝生五指收得更紧，心下想的却是看来这里没有被语言同步信号。

　　“开启短距语言同步信号。”朝生向身份环下达指令，随即语气冰冷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被抓住脖子人不得不微微扬起头，于是一直盖着的粗布兜帽落了下来。

　　这是一张污糟不堪的女孩的脸。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沙子混着泪水糊在一起，一头黑色齐耳短发，平直的刘海，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水汪汪又惊恐：“…求…求你，不要…杀我阿父，不…不要杀我们，…呜…”

　　朝生不为所动：“谁派你们来的？”

　　“我、我们是…原住民，听、听到声响…过来的…”女孩浑身哆嗦，干燥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听到声响过来的？有这么巧的事情？朝生并不相信，她在女孩身上摸了几下，却也没发现武器。

　　“一会闭嘴。”黑暗之中，朝生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冷如尖刀的声音十分具有压迫性。

　　既然女孩什么都不说，不如先去问问她的“父亲”。

　　女孩吓得愣住，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朝生将女孩的手用电铐铐住，推着她走，但女孩被束着手，走了没几步便摔倒在地，不等她挣扎起身，朝生直接攥住女孩的后领拖着她向前走。

　　沙地被拖出一条长线，直直地与另一条血痕相接，血痕是刚刚受伤的那个人留下的，他穿着一个宽松厚重的粗布斗篷，正在地上勉强爬行。

　　朝生停在他面前一把扔下女孩，毫无同情地：“谁派你们来的？”

　　眼前的人吓了一跳，他赶忙将被扔在地上的女孩揽起来，半晌才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极度瘦削的男人，他眼窝深陷得几乎病态，眼中是难忍的痛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原住民。”

　　“风沙海没有人。”朝生冷冷，“谁派你们来的。”

　　“我们没骗人！是…是风沙海仅剩的原住民…呜……”女孩躲进爸爸怀抱后好似忽然有了些底气，声音居然大了些，眼泪也掉的更凶了。

　　朝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稍微抽动了一下。

　　不过她转而掏出磁轨枪，用枪口顶住了男人的脑门，还是问：“谁派你们来的。”

　　女孩顿时呆滞住，缩在男人怀里一动不动。

　　而男人本就因为受伤而汗涔涔的脸也变得更加惨白，他颤抖地几乎坐立不住，只能双手合十哀求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求…求求你饶了我们父女吧……”

　　朝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撒谎，他们肯定不是父女，怎么会有父亲在危机关头抛下女儿走？

　　她的爸爸就不是这样。

　　看来一定要死一个人，另一个人才会说实话。

　　朝生收紧手指，正要扣下扳机，忽地枪口被捆着的一双手握住：“你不要杀我阿父，我们可以带你回镇上，你自己看我们有没有撒谎。”

　　是男人怀中的女孩。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绿色的眼中害怕混着几分决绝，看起来倒是和刚刚不一样了。

　　朝生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信你？”

　　女孩声音仍旧有些发抖：“你杀了我们只会更不知道真相，那杀了我们有什么意义。”

　　朝生还是不信这两人，但直觉告诉她跟着去镇上才能离干扰源更近，于是她没有说话也没开枪。

　　闵然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父慈子孝外加一个煞神恶鬼的景象。

　　朝生看着闵然，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中盯得人背心发凉：“太慢。”

　　闵然默默打了个寒噤，刚刚的一点热汗都被冷风吹散殆尽：“我、我下次注意！队、队长，这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原住民。”

　　“那你把他们打成——”闵然嘴巴快过脑袋，然后又猛地闭嘴，“——我、我是说，那我们现在去哪？”

　　“送他们回家。”

　　闵然：“？”

　　几分钟后，十八载着明钺来到了汇合点，原来朝生让飞行器转头去接明钺了。

　　女孩和男人此时仍旧有些狼狈地窝在地上。

　　朝生俯视着女孩问：“方向？”

　　“西、西北方不到两公里。”

　　明钺借着月光看清沙地上的斑斑血迹和蜷缩着的两个人，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似乎有些困扰：“朝生，能让飞行器载着受伤的嫌疑人吗？感觉这样我们能更快一点。”

　　闵然偷偷瞅一眼明钺，震惊于怎么会有人敢给队长提建议，转而去看朝生眼色。

　　朝生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闵然这下更诧异了，又联想到队长刚刚居然还让十八去接明钺，他内心顿时有了定论——明钺肯定色诱队长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队长那样的人看起来跟没有心似的，会被色诱成功？

　　闵然左右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肯定就是那样！

　　-

　　夜色更深，月亮落下唤起满天星辰，朝生一行人在沙漠中沿着女孩说的方向行进，沙漠高高低低，不到两公里的路他们走了半个小时还没抵达目的地，好在脚下的沙粒渐渐固化成了沙地，周围逐渐出现一些低矮的草本植物。

　　“还有多远？”朝生冷不丁地问道，吓了周围人一跳。

　　“再……再绕过前面那个沙丘就到了。”女孩指了指前方，声音微哑。

　　沙丘之上，高大的树林犹如黑色鬼魅围成的城墙，随风飘曳，簌簌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朝生又说：“开启防护屏障，闵然跟紧，明钺留意干扰器。”

　　明钺和闵然愣了一下，而后意识到朝生已经关闭了语言同步信号，两人纷纷点了点头。

　　走进黑影深处，才发现这些树木其实并不太茂盛，每一株之间的距离不宽不窄，刚刚好一人通行。

　　朝生捻了捻扫过脸旁的枝叶，叶片细细长长，摸起来有种鳞片般的粗粝感，是梭梭树。

　　梭梭树群并不大，树影的尽头是一条泛着淡黄微光的石头路，沿着石头路向前走，几点明黄忽然出现在黑暗中，像是蠢蠢欲动的兽眼，又像是吸引飞蛾的灯火。

　　在女孩的指引下，朝生一行人走向了其中一间屋子。

　　“叩、叩、叩。”朝生敲了三下门，陈旧的木门发出晃铛晃铛的声音。

　　“谁啊？”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声音明亮温润，像是夜间沙漠的一缕光，忽地让人温暖了几分。

　　朝生的手枪抵在了女孩的腰后，女孩有些颤抖：“是…是我。”

　　“斯川？”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距离，“你哭了吗？等我一下。”

　　门后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和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