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机器师》昼梦夕岸

9、第8章 风沙海之三

　　朝生仔细看眼前的房子，这就是个简陋的低矮土堡，夜色里它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墙表面满是砖石与沙土堆砌重叠出坑坑洼洼的阴影，而窗户不过是几个粗糙挖出来的洞。

　　再环顾四周，房子周围还零星有一些矮屋，其间落着几点灯光，四下安静非常，安静到除了她们这里，她听不到有任何人走动的声音。

　　一阵咔啦哐啷后，门吱呀吱呀地被打开来。

　　门框里，一个瘦高男人如画像般被勾勒出来，他棱角分明，一头齐肩银白发宛如夜色中的银河瀑布，皮肤白皙如玉，微黄的灯又为他温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沙漠环境中，这样的肤色很少见，更别说还是这样的发色和容貌。

　　朝生三人一时都有些愣住，但不光是为这白发男人的长相，还因为他眼上蒙着一层白色纱布。

　　这个人是真瞎还是假盲？

　　“斯川？”男人没听见动静，微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画中人顿时活了过来。

　　女孩和她父亲不敢随便说话，都低头偷偷看朝生。

　　朝生也没有说话。

　　一阵夜风吹来，梭梭树沙沙作响，白发男人发丝飘动，他忽地问道：“是还有其他客人吗？”

　　朝生又看了眼他手中雕花的木质盲杖，淡淡开口：“你同伴受伤了，我们送他们回来。”

　　“受伤？斯川你受伤了吗！？”男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双手伸着就向前摸索。

　　朝生却是不露痕迹地打掉了男人手中的木杖。

　　白发男人不知朝生行为，只当是自己不小心脱了手，但他顾不上掉落的盲杖，一心只着急女孩的伤，直到终于摸到一件粗布衫，才确认了似的：“斯川，你怎么样？”

　　朝生用枪推了推女孩，女孩这才敢开口说话：“是、是我爸爸受伤了……“

　　“利斯弗也在？你受伤严重——”

　　“——不请客人进去再说吗？”男人还想再问，却被朝生语气冷冷地打断。

　　男人反应过来，他微微整理了下表情才说道：“抱歉，是我太担心了，谢谢你们送他们回来，请进屋里坐，不过请等我一下。”

　　他扶着门缓缓蹲下身，在地上一阵摸，看来是在找刚刚掉落的盲杖。

　　朝生站着一动不动，闵然却有些看不下去，他一边观察着朝生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从地上捡起那根盲杖递给了白发男人。

　　男人愣了一愣，转而面露感激：“谢谢。”

　　“害，不用！”闵然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了，毕竟这木杖是队长打掉的，那什么利斯弗也是他队长打伤的。

　　哎！队长真是不做人，这队员也是真难当！

　　闵然无奈地内心哀叹。

　　白发男人没察觉什么异常，他转身用盲杖探着向下走去。

　　原来入门处是一个向下的楼梯，这房子是半埋在地下的。

　　楼梯不太长，男人边走边说道：“我们房子和客厅都比较简陋，请各位不要嫌弃。”

　　“你怎么知道门口不止一个人？”朝生没回应男人的客套，单刀直入地。

　　男人丝毫不介意，反而温声解释道：“因为风，平时我在门口的时候风不像今天的那么细微，我眼睛不太好，所以听觉和触觉会更敏锐些。”

　　“既然这样，你在自己家还要用盲杖？”

　　男人笑了笑，声音居然透出几分轻快和温柔：“因为是我阿母给我做的，我很喜欢。”

　　朝生的心脏又抽动了一下。

　　阿母。

　　这感觉转瞬即逝，她又问：“你凭什么敢让我们进来？”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可以理解为好奇和没礼貌，那这个问题便是尖锐得带着试探性了。

　　白发男人语气仍旧十分温和：“因为你们不是坏人啊，哪有坏人会看到我盲杖掉了还帮我捡。”

　　仅凭这个？朝生心中忽地有些不确定，这简直天真得愚蠢，难道她真的判断错了？难道这些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原住民？

　　不，不对。

　　她猛地意识到，看起来最正常的地方也正是最异常的地方，她的问题明明每一个都毫无分寸充满进攻性，正常人听到了多少会有些负面情绪，但这个男人却一点都没有。

　　他是有备而来的。

　　哒地一声，木杖重重落了地，楼梯走到底了。

　　一股淡淡的草料和沙土的味道扑鼻而来，昏黄的炽灯让整个房间散发出古老而破旧的气息。所谓的客厅像是个粗陋的窑洞，桌椅架子不过是沿着墙面或地面凸出的土包，被人工稍加修饰再铺上几片草垫和布料，它们就具备些功能性了。墙壁上几个歪歪扭扭一人高的黑洞，连接的应该是其他房间。

　　好在这里空间还算宽敞，容纳几人倒不显拥挤。

　　利斯弗被闵然和明钺扶着靠左墙坐下，他小声喘着气，又黑又粗糙的皮肤上满是汗水和黏沙，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白发男人走到客厅正中的墙桌边，他拿起上面的陶罐往几个陶碗里倒水，又礼貌地说道：“几位如果渴的话就喝点水吧，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没什么招待的。”

　　朝生粗略一瞥，竟发现每碗水的水面是差不多齐平。

　　看来他的听力确实是不错的。

　　“不必。”朝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的目的是找干扰器，不是来喝水的。

　　斯川被按在右边的墙椅上，她一直看着对面的利斯弗，最后像是实在忍不住地试探性地说道：“我父亲的腿还在流血，能、能不能给他包扎下。”

　　白发男人以为是跟他说的，赶忙回道：“是了！”

　　他又和朝生一行人道了声歉，跟着就要慌忙地去右边的第二个房间。

　　朝生却一把将他拦住：“我们去吧。”

　　“这…这不太好，你们是客人。”白发男人有些犹豫。

　　“我朋友懂医治。”

　　“真的吗？”男人听见朝生的话，情绪一下子高昂起来，有几分激动地，“那、那麻烦你们了！医疗箱在房间的柜子上。”

　　他怎么忽然这样？

　　朝生心里顿时有些奇怪，但进门她后仔细听过这间房子，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这里是安全的。

　　先不管这个男人，找到干扰器要紧。

　　于是朝生冲明钺和闵然点了下头，两人立刻会意，他们先是分别进入了其他的门洞，最后才进入了白发男人原本要去的房间。

　　这期间，客厅十分地安静，朝生一手抓着斯川，另一手的枪口对准利斯弗，这两人脸色都十分难看，而眼盲的男人则稳稳地坐在墙桌旁的墙椅上，沉默等着。

　　一片昏暗中，明钺和闵然从搜寻的最后一个房间走了出来。

　　明钺一手拿着个小盒子，一手无奈地冲朝生摆了摆，又摇摇头对了个口型：没有。

　　闵然则小步跑到朝生身边，小声汇报道：“队长，他们这里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末了他又怯怯补充了一句：“我、我们是不是搞错了？还把人打成这样。”

　　什么都没有？

　　朝生眸色深沉，目光微冷，昏黄灯光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不会的，这几人明明处处透着古怪。

　　“——滚开！！别碰我！！”另一边，利斯弗忽然大喊一声。

　　“哎，你何必这样呢？我只是怕你血流的太多会死。”明钺倒是真怕他死了才想说先给他绑一绑，却不曾想对方这么不领情。

　　“死不死又管你什么事？！”

　　“那倒是确实不关我的事。”明钺把玩着简陋的医疗盒，面上是几分散漫和慵懒，“但传出去我队长名声可就不好了。”

　　闵然听见这话，顿时看闵然和朝生的眼神更是狐疑。

　　利斯弗却是狠戾戾地看着明钺，眼中刚刚的那些慈善、怯懦都不复存在，他忽地起身向明钺撞去。

　　明钺侧身便躲，不曾想，对方的目标竟是他手上的盒子。

　　医疗盒被撞得啪嗒一声掉到地上，盖子都被摔开来，里面咕噜噜滚出数十个绿色毛茸茸的球状果实。

　　朝生三人顿时有些呆住，里面竟然不是医疗物品，那这是什么？

　　毛茸茸的果实落了地，受了撞击，便纷纷像是被吹了气般快速膨胀，直到它们变成两个拳头大小，嘭地一声，一个果实爆裂开来，乳白色的汁液飞溅，随后其余果实也一个接一个地爆裂着，一连串地嘭嘭声里，黑色的种子被喷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黑色种子好巧不巧地喷到了闵然脸上，他十分嫌弃地把抹了把脸：“这什么东西！?”

　　他又把脸上抹下来的种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味道还挺——”

　　“——不要闻！”

　　“什么？”闵然还没反应过来朝生说了什么，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整个人也摇摇晃晃地：“队长…有点……不对……”

　　话没说完，他一头倒在墙上摔了下去。

　　朝生再看另一边的明钺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

　　幽暗灯光里，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传了出来，是叫斯川的那个女孩。

　　她转了转已经挣脱电铐的手腕，碧绿色眼中露出几分狡黠和嘲弄：“你这个混蛋，还真是浪费我不少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