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机器师》昼梦夕岸

7、第6章 风沙海之一

　　警告声消失的瞬间，「黑喉」发动的声音也消失了，舱内的灯光忽地熄灭，飞行器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进入备用滑翔模式倾斜着继续向前飞行。

　　客舱里一阵嘈杂。

　　“哇！哈哈哈哈哈哈…”

　　“啊！！靠！这是怎么了？”

　　“大惊小怪，正常气流波动。”

　　“但…但是安全吸附消…消失了…”

　　“什么？”

　　……

　　朝生忽略那些议论，坐上为了应对紧急情况配备的驾驶位，她迅速扫过眼前面板，按下几个按钮，原先自动跳闪的指示灯和数据都毫无反应，导航系统和联络设备不起作用了。

　　朝生当即立断按下备用系统按钮，又用力拉住操纵杆，舱顶的灯光闪烁了两下恢复了光亮，飞行器终于稍稍回正，能正常飞行了。

　　但没了导航系统，想依靠手动驾驶前往目的地是不可能的，还是要想办法让飞行器恢复正常。

　　——机器工程师或许可以。

　　朝生想到了明钺，于是她开启通报按钮，冷静地说道：“明钺到驾驶舱，其余人扣好备用安全带。”

　　朝生没明说「黑喉」坏了的事情，但大家似乎都明白，客舱顿时安静了下来，明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啦。”

　　明钺进来便坐在了左侧的驾驶位，倒是不显得担忧。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工作台下的舱壁，舱壁缓缓打开，金属表面闪过丝丝光线。一个手掌大小的光球露了出来，光球发光的正中心被无数个细小环带环绕着，三分之一的环带发着光绕着中心转动，剩下的三分之二则暗黑一片。

　　“机器脑损坏？”朝生瞥一眼便知道大概的情况，她在家经常看穆兼自姐姐研究这些。

　　明钺微微扬了扬眉毛，显然是有些惊讶：“你懂机器学的知识啊？”

　　“我姐姐教过我一些。”

　　明钺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带了几分不经意：“其实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以后也可以教你。”

　　他没有看朝生，眼神静静落在手中机器脑上，像是十分专注似地，又用修长手指仔细地拨出其中一个个无法工作的环带。

　　“不必。”朝生却想也没想。

　　“……”明钺没料到对方回绝得如此干净利落，顿时有些被噎住，不过他随即不很在意地笑了笑，“那好吧。”

　　“机器脑修好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左右。”

　　“好。”

　　嘀嗒一声。

　　明钺的身份环已经完成和飞行器机器脑的连接和诊断，身份环投放出一片淡蓝色的光幕，将机器脑坏损的环带展开成一条条发光的公式投放在空中，明钺开始对损坏的部位重新编写和修订。

　　此后驾驶舱陷入了一片沉静，只时不时传来机器脑环带的转动声和操纵杆的滑动声。

　　驾驶舱正前方的观察窗将蓝色的天空定格住，时间悄然流逝。

　　漫长的飞行途中，朝生不时瞥向明钺那边，发光的环带逐渐多起来，看来「黑喉」的状况逐渐在好转，不过机器脑怎么会突然故障呢？进行这种重要任务前，所有的设备都会经过几轮修检，按道理不会是起飞的时候飞行器就有故障了。

　　“机器脑是被恶意攻击的？”

　　朝生突然发问倒是吓了明钺一跳，他睁大一双狐狸眼，顿时显得有几分无辜，但转而又十分乐意地解释道：“是啊，不过它的核心硬脑区域并未受到损伤，只是脑域和其他部位的通信链路被干扰损坏了，所以修理起来不是很麻烦。”

　　核心脑域完好？朝生感到有些奇怪。

　　明钺看着朝生，缓了缓接着说道：“但有一点是我想不通的，正常来讲，恶意袭击行为的目的肯定是为了器毁人亡，但对方却明显刻意避开了对飞行器核心脑域的攻击，除非——”

　　“——他们的目标是飞行器本身。”
　　“没错！”

　　朝生又问：“损坏时间？”

　　明钺手指在投放的光幕上点了几下，机器脑的脑波曲线图跳了出来，曲线急转直下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前，也就是「黑喉」发出警报的时候，不过随着明钺的修复，脑波曲线呈现上升的趋势。

　　嘶——嘶——

　　朝生忽地十分警惕地看向观察窗。

　　没了隔音罩，一切声音对朝生来说都被放大了数倍。

　　这又是什么声音？像是几颗细小的沙粒擦过飞行器的金属表面。

　　明钺留意到朝生动作：“怎么了？”

　　嘶嘶——嘶嘶——

　　窗外的摩擦声更大了。

　　天仍旧很蓝，白云疾走，飞行器颤巍巍地抖动，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是，明明就有什么在不安着——

　　“——把机器脑放回去！”朝生忽然猛地喊道。

　　同时间脑波曲线像是断了一般直接跌成底部一条直线，飞行器也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等明钺反应，原本清晰可见的蓝色天空瞬间被昏黄厚重的云层吞噬，防护玻璃外的声音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巨响，风声呼啸，黄云席卷，飞行器几乎整个九十度侧翻。

　　明钺来不及再放机器脑，只能紧紧地把它抱在怀中。

　　朝生无暇顾及明钺的状况，她用力拉着操纵杆，紧握的手青筋爆出，飞行器好不容易才刚回正一点，立马又被彻底掀起，外面的天空黄的发红，整个飞行器仿佛在向炼狱中坠去。

　　风暴里的风毫无规律可言，沙石化作一阵又一阵的巨浪，重重的地拍打在飞行器上，「黑喉」的金属外壳嘎吱作响，金属翼也弯曲到一个极限的弧度。

　　继续逆风对抗，找机会飞出去？

　　不行，飞行器会承受不住。

　　迫降？

　　从九夏国到帕蓝国全航线都是海域，生还率太低，也不行。

　　朝生小心操控着飞行器，大脑快速运转。

　　呼沙！呼沙！！

　　又是闷沉混乱的几阵沙响，观察窗里是灰蒙蒙的沙粒，什么都看不清了——

　　——沙！？

　　朝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底下是海的话怎么会有沙子？这种规模的沙尘暴只会诞生于大型的沙漠。

　　原来她在手动驾驶的过程中偏离了航线，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搏了。

　　逆风难行，那就顺势而为。

　　朝生闭上眼睛，辨听着混杂在各种撞击摩擦声中的风声。

　　呼呜——呼呜——呼呜呜——

　　一轮风声结束的瞬间，朝生按下按键，飞行器收起双翼，变成暴烈沙尘中的一粒砂石，随着飓风和尘沙旋转颤抖。

　　客舱里瞬间一片尖叫声乱成一团。

　　“啊——！！！”
　　“啊！！救命啊！！我的钱都还没花出去！我不想死——啊——！”
　　“你他X闭——嘴！”
　　“啊——！哈哈哈哈哈哈......”

　　驾驶舱却十分安静，风与沙的声音在朝生耳边鼓动，一切仿佛静止了般，漫天的昏黄里，朝生看见了一条出路。

　　「黑喉」的下一个倒转瞬间，朝生打开了飞行器的双翼，乘着沙尘暴边缘渐微的风势，「黑喉」开始平稳滑行。

　　渐渐地，昏黄褪去，天清朗了起来，眼前却不再是碧空白云，而是连绵又一望无际的沙陵和橘橙胭粉的晚霞。

　　原来这里已经是接近日落时刻了。

　　飞行器嘭地一声缓缓撞到沙丘上，等缓冲劲头稍过，朝生立即起身去看明钺，他从刚刚就一直不声不响。

　　明钺仰面靠在在座椅上，怀里的机器脑被抱得紧紧的，他面色苍白，额头垂下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浸湿，眼睛阖着一动不动。

　　朝生拍了拍明钺的肩膀，他浓黑的睫毛抖动了两下却没醒。

　　这是怎么？

　　朝生对于人体生病或不舒服的常识向来缺乏，因为她自己从不生病，她只能学着哥哥和姐姐互相照顾时的样子，先是摸了摸明钺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

　　朝生的手很温热，明钺的脸却很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微皱的眉头舒缓开来，

　　朝生心想哥哥姐姐的方法真有效，于是她低下身，面对着明钺俊秀白皙的一张脸也毫无波动地，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一片冰凉黏腻。

　　“你、你干什么？！”

　　那股冰凉感瞬间消失，朝生被不轻不重地推开，刚刚还不省人事的人此刻一脸惊慌失措。

　　是她冒犯了吗？

　　可是再一看，明钺那苍白的脸已然变得通红，向上勾起的眼角也泛着桃色。

　　“你好了？”朝生淡淡。

　　“你是为了让我醒过来？”明钺反应过来。

　　“嗯。”

　　明钺立即高兴了几分，耳根子却更红了：“谢谢。”

　　“不用，我该做的。”朝生始终神色不变。

　　既然明钺恢复了，也该干正事了，她又问：“你能找攻击源位置吧？”

　　明钺笑着的脸有几分僵滞：“你关心我是为了这个？”

　　“不是。”

　　她关心他当然是因为他是任务保护目标。

　　但明钺不知朝生内心想法，表情像是安心了些，他埋头整理机器脑的环带，将机器脑放回舱壁，等脸上红晕散了，才又恢复了平常的一副悠闲从容：“具体位置倒是有点困难，但根据受影响程度，大概二十公里以内。”

　　“朝生，你要出去找的话，带上我吧，我身份环里安装了探测仪。”明钺抬起头，夕阳的光透过观察窗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簌簌——簌簌——

　　飞行器外远远近近，风声、动物的爬行声都清晰无比，时不时地还传来沙子陷落的声音。

　　朝生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阵，很快她又睁开眼，心中有了定论：“好。”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向客舱走去。

　　“救命！救命！！救命！！！啊——”

　　客舱里充斥着闵然近乎哀嚎的尖叫声。

　　“能不能别大呼小叫！大惊小怪！”邹雨十分粗暴地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了厚厚的两沓纸巾塞给了闵然，然后迅速远离了他。

　　“你让我别大惊小怪，那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闵然情急之下无所畏惧，开始胡言乱语，“队长，你救救我，傅南为吐我身上了！不不，还是先救救他吧。”

　　坐他过道对面的傅南为，下半身被安全带牢牢扣着，上半身已经歪斜到一旁，头也耷拉着，面上毫无血色，嘴角和衣襟弥散着褐黄色的污秽物。

　　不等朝生走过去，曹苜盛从行李柜的背包里掏出了一管极细的药剂，她面色红润，眼中放光，一脸跃跃欲试地走向傅南为，抬手就朝他脖子扎了下去。

　　“你…你在干什么？”一旁的闵然有些呆住。

　　“给他注射恢复剂呀。”

　　“那你那么兴奋干什么！”

　　“刚刚的那一阵冲刺太刺激了！！”

　　“……”闵然忍不住身体离曹苜盛和傅南为那边更远了些。

　　曹苜盛处在一种亢奋状态，她注射完药剂就开始忙不迭地用纸巾帮傅南为擦脸上和衣服上的污秽物，又收拾起客舱里掉落的各种杂物——这是她消耗自己精力的一种方式。

　　朝生没理会客舱里的混乱，她看了眼窗外，这里的确是沙漠，而刚刚经过的那一大片黄黑风暴云团悬浮在高空，像是被固定住了般。

　　夕阳渐渐落下，渐黑的天际传来呜呜风声，阵阵沙鸣。

　　要尽快开始行动了，明天太阳升起得前找到干扰器。

　　“曹苜盛照看傅南为，邹雨留下负责曹苜盛和傅南为的安全，闵然、明钺跟我外出找干扰源。”朝生对客舱的队员们说道。

　　“干扰源？等一下，我们这是掉到哪里了？怎么就要出去了。”闵然这才反应了过来，他茫然地看了眼窗外，忽然惊叫道：“这是哪里！！怎么全是沙子！？”

　　“全是沙子的地方当然是沙漠啦。”曹苜盛好心解答道。

　　“这我当然知道！我是问是哪里的沙漠。”

　　“风沙海的沙漠呀。”明钺从朝生身后冒了出来，脸上挂着悠闲的笑。

　　“死亡之海风沙海吗！？”闵然几乎绝望了。

　　所谓死亡之海，是因为这里天上常年旋着巨大风暴，地上时时刮着扑天沙尘，飞行器不小心乱入，便是有来无回，高达七十度的昼夜温差，更是让不小心深入腹地的人不出几日便成一具干尸，屡见不鲜的死亡案例让飞行器们纷纷避开这片区域。

　　而三十年前和一百二十年前的两次污染区泄漏事件后，整个巨岛荒漠化更是日益严重，环境也愈发恶劣，原本沿海区域尚有的一些居民死的死，逃的逃，直到最后全部迁走，此后整个巨岛彻底沦为再无人烟的沙漠。

　　死亡的人被遗忘了，但是死亡的头衔被永远留在了这片陆地上。

　　“这么大一片沙漠，我…我们真的要出去徒步出去找吗？会死吧！我能留在飞行器上照顾傅南为，让邹雨队长和你们一起出去——”闵然的声音在朝生和邹雨的双重死亡凝视中越来越小，“——吗？”

　　最终他选择闭上了自己的嘴，乖乖收拾行装。

　　“闵然战斗能力不如邹雨，邹雨留下保护好曹苜盛。”朝生又说道。

　　“……”闵然好似遭到晴天霹雳：“我不留下了！不留下了！队长不要再说了！！”

　　邹雨这下可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手搭住闵然肩膀拍了拍：“菜就多练，哈哈哈哈哈！”

　　闵然：“……”

　　朝生又从包里拿出了几个微型联络器分给了其他人，这是穆兼自姐姐给她的。

　　这些联络器只有瞳孔大小，薄薄一片，依靠皮肤生物电供能，使用者将它贴在耳道里就可以用意识操控开启，或者选择已登记的通话对象，彼此进行通话，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受外界信号干扰。

　　朝生言简意赅：“放耳朵里，保持联系。”

　　而后她又补充道：“回九夏国前，没有命令不能把取下。”

　　众人纷纷应承。
　　临出发前，朝生和明钺为飞行器开启了隐蔽模式。三人整理好行装，换上变温服就准备出发了，不过朝生的背包看起来比另外两人大不少，惹得闵然多看了两眼。

　　傍晚时分的沙漠，热浪未消，阴凉不足，三个人深深浅浅地在沙地里走着，即使穿着变温服身体还是有些冒汗。

　　“队长，我们现在这是去哪里呀？”闵然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问道。

　　“西北方。”朝生语气冰冷，面上却热得泛红。

　　天色暗得明显，夕阳将落未落，四面八方都是连绵不绝的沙丘，将地平线勾勒成明暗交错的波浪线，这里除了沙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呜嗡——呜嗡——”带着些凉意的风从空旷的远方飘来，风的最深处夹杂着细微的簌簌声，声音一声重一声浅，响得缓慢而微弱，朝生却听得很清楚。

　　有人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