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机器师》昼梦夕岸

6、第5章 意外

　　人的确是会变的。

　　明钺从一株飘摇柔韧的草长成了一棵恣意从容的树。那些原本暴露在外的弱小和招致麻烦的外貌，终究被岁月层层包裹雕琢，内化成了一种不显锋芒但仍光彩夺目的气质。

　　明钺向朝生伸出手，蓝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朝生，好似他等待的不仅仅是一个回握，而是一个久远的回答。

　　——明钺是喜欢过她的，朝生知道。

　　但朝生没有回答，也没有握住那只手。

　　她并不打算和明钺有更多瓜葛，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没有什么意义，相较于那些，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维持现状，这样就好。

　　明钺等不到回应，原本热切的目光渐渐淡了些，眼中的失望不让人察觉地一闪而过，他收回手转而开怀地说道：“朝生队长是吧？这次可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嗯。”朝生冷冷淡淡。

　　可邹雨却好似从朝生那一如既往的冷淡中看出了些异常，有些狐疑地问道：“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

　　“认识。”

　　“……”

　　邹雨顿时语塞，可看朝生那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像撒谎啊。

　　明钺却忽地笑了起来，笑得爽朗又意味深长：“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害，原来你是这个意思。”邹雨内心那一点疑虑立马被打消，转而有些吊儿郎当地搭在朝生肩膀上冲明钺打招呼，“我叫邹雨，副队长，这次行动有我和朝生在，你就放心吧！”

　　“那当然放心。”明钺笑着回答，眼睛看的却是朝生。

　　朝生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只沉声下了命令：“登飞行器。”

　　闵然和傅南为小心翼翼地过来跟明钺打了个招呼，然后争先恐后地赶着似地去飞行坪。

　　邹雨看起来颇有些无语：“我有那么恐怖吗？”

　　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们不是还差一个人吗。”

　　此时等候室的门完全打开了，一阵阵风从飞行坪卷入室内，却吹得等候室里那股药剂味道更浓了几分，不过这次朝生闻出一丝清新的植物芬芳——她知道那个医疗员是谁了。

　　“人已经在飞行器上了。”朝生说道。

　　“啊？”

　　-

　　飞行坪上，「黑喉」蓄势待发，它光滑如玉线型流畅，像一只振翅待飞的银白色巨鹰，机器羽翼两端各有一环暗黑色和一个白绿色光点，黑色和白绿色沿着翅膀拉长成线，绕到腹部，最后汇集到咽喉正中间。漂浮着的飞行器底部是磁悬浮反重力装置，电磁场发出嗡嗡的声音，不过还不及顶楼的风流声音大。

　　朝生走进飞行器的时候，闵然和傅南为正堵在最前面的客舱过道，明钺则跟在她身后。

　　邹雨被夹在中间，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忍不住嚷了一嗓子：“怎么了？怎么堵在这儿？”

　　“有个怪东西！！”闵然躲在傅南为身后直嚎嚎。

　　邹雨只觉他大惊小怪，她个子高，探头往前一看，一团白色的布纱罩着的仿若球一样的物体正挡在客舱过道。

　　听到有人来了，白色的物体向来人的方向逼近，挪动了两下，闵然和傅南为吓得后退了两步。

　　邹雨正纳闷这是什么东西？

　　忽然间漫天花瓣飘飞，白色布纱化作茫茫裙摆，淡淡花香纷纷扬扬，正迷人眼之际——

　　“——锵锵锵！！欢迎大家！”

　　一个活泼透亮的声音惊地落下，素衣白纱的女人便出现在花雨中，她领口别着两只金属笔，五官精致，面容小巧，一头浓密秀发像是暮色铺染开，扑扇的眼睛犹如夜空中璀璨的星星，整个人洋溢着一种蓬勃的热情。

　　很显然，她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只可惜众人却是惊讶更多。

　　一看原来是个人，闵然顿时又不害怕了，一脸奇怪又张扬地问道：“你谁啊？”

　　“我就是我啊。”女人一脸更是奇怪。

　　闵然：“……”

　　邹雨看清对面的脸，扶住额头挤上前来，她一把拉住女人十分困扰地：“曹苜盛，你怎么在这里——”

　　“——该不会！你就是那个队员吧！！”没等对方开口，邹雨猛地反应了过来。

　　“对呀，我很早就过来了，第一次和大家出任务，想给个惊喜来着。”曹苜盛挠了挠头，“虽然看起来效果不是很好。”

　　“……”邹雨一脸无语但面上又透出几分担忧，“先不说这个，你怎么来参加这个任务？”

　　“让我来我就来啦！”

　　邹雨正待要说什么，朝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好准备起飞，路上再说。”

　　于是邹雨只能点点头，暂时压住了内心的问题。

　　飞行器收到指令，开始缓慢发动引擎。

　　“各位乘客好，我叫「黑喉」，是这次和各位一同执行任务的飞行机器人，请各位安置好行李后在座位上坐好，我们将在十分钟后起飞。”一个轻柔的机器音从客舱的顶壁响起。

　　众人在「黑喉」的说话声中，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了下来。

　　「黑喉」客舱宽敞整洁，正中间的过道将空间一分为二，每边三个座位排成一列。

　　闵然和傅南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占据了最后一排，似乎是觉得这样就能离队长远一些，曹苜盛和邹雨就近坐在了第二排，朝生和明钺则坐在了第一排。

　　“叮咚”一声，飞行器缓缓盘旋而起又再次提示：“确认六位成员均已就位，舱门即将关闭，此次目的地帕蓝国首区密基，用时约八个小时，途中有任何问题请呼叫我的名字，驻各位飞行愉快。”

　　高频率的微弱电流声响起，客舱的座椅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牢牢吸附坐在上面的人，忽地一股强烈的压力迎面而来，不过几秒钟，客舱安静了下来，而她们也已经飞越了一团团蓄满水汽的云，来到了湛蓝无垠的天空之境。

　　“哇！有太阳哎！天还这么蓝！！”

　　“哎，这是你第一次坐飞行器啊，怎么大惊小怪的。”

　　“是、是呀，我爸妈说外面都不安全，不让我离开都华区。”

　　“那这次你赚大发了！不光离开了都华区，还直接出国了哈哈哈…”

　　……

　　飞行器才稳定，傅南为和闵然便忍不住小声私语。

　　而邹雨也是迫不及待：“刚刚还没说完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国际法庭不是一直要求把我交出去嘛，结果搞得很多地下组织觉得我很重要，居然偷偷悬赏抓我。”曹苜盛慢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袋子黑黢黢的东西，又扔了一个进嘴，倒是显得不慌不急，“姜部长觉着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又和你还有朝生认识，索性让我跟你们一起出任务，而且你们还能多一个医疗员，多好！”

　　邹雨的神色却全然不似曹苜盛这般轻松：“你认真点，这次任务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曹苜盛知道邹雨是关心她，于是眨了眨她剔透的大眼睛：“你放心啦，我知道。我的身份环和证件都是姜部长还有朝生哥哥帮忙处理伪造的，假名叫盛木。加上我没怎么在公共场合露脸，所以不会被人发现的，你别担心。”

　　邹雨这才脸色缓和了些。

　　曹苜盛忽地想起来了什么，她在邹雨面前晃了晃装满了黑色不明物体的袋子，有点兴奋地说道：“邹雨！这是我自己培育的真菌新品种做成的零食，黑点菇，你要不要试下？！”

　　“哎呦，你又拓展业务啦，挺厉害啊！”邹雨说这便要伸手去拿。

　　又听曹苜盛讲：“没错！这次还是我自己亲自做的！”

　　“啊？！”邹雨顿时讪讪缩回手，刚刚夸人时的豪气也全然消失，“我、我不是很有胃口。”

　　“好吧。”曹苜盛不觉有异，转而问坐她前面的朝生，“朝生！你吃吗？我自己新研发的！”

　　朝生仔细回忆了一下上次吃到曹苜盛做的东西时的味道，最终还是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用。”

　　曹苜盛再不气馁地问其他三个人，不曾想也都被婉言拒绝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总归她的新品推销以全失败收场。

　　曹苜盛决定孤芳自赏，一个人吃得嘎吱嘎吱地倒是很开心。

　　接连不断的咀嚼声中，朝生忽地问道：“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们六个人还有谁？”

　　“除了刚刚说的姜部长、你哥哥…唔…还有就是我的老师了。”

　　朝生定了定神，她表情比平时更为严肃，冷沉的声音从位置上传出：“曹苜盛身份要严格保密，否则后果自负。”

　　朝生其实认同邹雨的担心，让曹苜盛跟着去国外未必是个明智的决定，它或许够出人意料容易躲过暗地的追捕，但是如果消息不慎走漏，那危险系数就会瞬间翻倍，不过事到如今她只能尽力而为。

　　“好…好的。”“收到。”“当然！”“都听朝生队长的。”

　　听到命令，其余四个人纷纷回复道。

　　不知不觉中，飞行器从平流层来到了中间层。

　　傅南为难得出来，还是出国！他压抑住兴奋的内心，脑袋一路上都贴在窗户上往外看，底下的云奔腾变换，像是白色山峦，又像海中波浪，它在动，他也在动，不过——

　　“——那是什么？”傅南为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话。

　　湛蓝天空的大片白云之下隐隐有一层紫光泛上来。

　　“那个紫色的发光层吗？”前排的邹雨闻声也看向了窗外。

　　“啊，是...是的。”傅南为吓了一跳。

　　“什么什么？”闵然挤到傅南为旁边凑热闹。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有人知道不？”邹雨倒是有几分好奇了。

　　朝生没看对侧的窗外景象，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紫化」污染区的第三代防护屏障，三十年前第二次污染区泄漏后建好的。”明钺一坐下就一直在闭目养神，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侧着脸看向窗外，皮肤被阳光映得白的发光，额前耷拉的碎发投下一片阴翳，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污染区的防护屏障这么大吗？！这个高度还能看得见，那污染区得多大啊。”曹苜盛也挤到了邹雨这边。

　　飞行器似乎离防护屏障更近了些，于是那层紫色被看得更清楚了，它穿过云层冒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形，绵软蓬松的云仍旧是一片白色，只是离屏障越近的地方，云的颜色就愈浓烈，变成了一种近乎妖娆鲜艳的浓紫色。屏障本身则散发着紫红色的光，时不时还会有紫黑色的闪电状电流在它表面闪现。

　　众人愣着看似乎出了神。

　　只有闵然忽然呆呆地感叹道：“怪不得当时整个焉耆尼亚国都没了，还有那么多人因为辐射病去世。”

　　这话一出，空气忽然沉寂了下来，气氛有些凝重。

　　三十年前的污染区泄漏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都以为第二代防护屏障只会比第一代维持的时间更长久，毕竟科技在进步，没想到它却仅仅维持了九十年，才刚到第一代防护屏障的一半寿命。后来虽然屏障被紧急修复了，泄漏出的「紫化」却让全球的生态环境变得更加恶劣，世界人口大大减少，人均寿命也降到了五十岁，直到八年前第一代辐射病特效药问世，人均寿命才稍微回升了些。

　　而他们在座好几位的双亲没等到特效药问世就已经去世了。

　　闵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这个的。”

　　“哎，你对不起干什么，这也不是你造成的，要这样的话，岂不是我们每一个接了这个话题的人都要道歉。”明钺轻笑了一声，倒是不显沉重伤感。

　　“对呀对呀，那样只有朝生不用道歉了。”曹苜盛颇为赞同地点头。

　　这下闵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也是噢。”

　　于是氛围又一下子轻松愉快了起来。

　　只是隐约中，朝生察觉飞行器嗡鸣声好像变小了些，虽然飞行还是很平稳。

　　她仔细看了看窗外，又闭上眼睛凝听，没有发现异常物体靠近的情况，但朝生思索了下，决定还是去驾驶舱开看看。

　　走到驾驶舱，朝生敲了敲头顶的金属壁：“「黑喉」请回答，是否有异常情况？”

　　一双圆形的银白色眼睛在金属壁上亮起来眨了眨：“暂未发现异常，请问朝生队长有什么事情吗？”

　　“保持隐形高侦查防卫模式。”

　　“好的。”

　　或许只是单纯地受气流波动影响，毕竟「黑喉」的潜伏隐藏级别很高。

　　朝生正这么想着，没等她走回自己的位置，舱顶部忽然响起急速的警报声。

　　“警告，通讯异常，已失去地面联系。”
　　“警告，受电磁信号干扰，导航系统目前已失效！”
　　“警告！警告！机器脑受外界强干扰，已——”

　　“——滋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