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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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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安部的办公楼装潢不算很新,走廊里粗糙磨砂的白色地砖有些泛黑,旁边成片的落地窗底部也微微泛黄,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上面,窗外是浓厚阴沉的云,瞥一眼便可以想象到外面有多闷热。
朝生不喜欢下雨天。
雨天总是格外漫长,路是湿的,脸上是湿的,视线也是模糊的。
偏偏九夏国的气候就是如此,时常性地大雨滂沱,只穿插着转瞬即逝的晴天。
连绵的雨是九夏国使用生物能发电带来的副作用。植物、真菌和藻类给城市提供了电,为人们带来了便捷,同时它们的蒸散作用和储水性又让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牢,为人们带来了不便。各种能源消耗殆尽的时候他们没有其他选择,于是这种小小的不便也不算什么了。
先去医院,再去给其他队员交代任务,朝生在脑海里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走廊上的办公机器人们见有人过来纷纷低头以示问候。
还没走到前方的露天平台门口,粗鲁的辱骂声就传了过来。
“你没有长眼睛吗?一个破机器人不知道自己多重啊!?”
“真的很抱歉,卫今谈先生,不过是您自己撞过来的。”
“那你不知道让一下吗?”
“这…好的。”
“现在的机器人真是不得了,都会犟嘴了,那些机器师都设计的什么破玩意!”
朝生另一样不喜欢的东西出现了,是技术支持那边的副队长卫今谈。
卫今谈是民安部里出了名的张扬跋扈,整日无所事事,不是敲打下那个新来的,就是教训下这个好欺负的,机器人?那更是算什么东西?
这一副行为做派就差把“我是关系户”贴在脑门上了。
不过朝生不喜欢他并不因为这些,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卫今谈很碍事,比如说现在。
“哎,这不是安全管理队的朝生队长吗?听说你又换队员啦,真不愧是安全管理队啊,哈哈哈哈。”卫今谈笑声尖细而沙哑,一双细长的眼睛被脸上的肉堆得几乎看不见,即使如此他还不忘挤出目光看朝生。
那是一种冒犯而又猥亵式的打量,空气中散发出性激素的味道。
朝生曾经在很多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但像这样赤裸裸的,他是头一个。
朝生并不搭理他,径直绕过他往门口走去。
卫今谈看对方冷眼相待,把他当空气,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跳梁小丑,忍不住恼羞成怒:“你一个区区安全管理队的队长,摆什么谱呢?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把自己当盆菜了,一个打杂队的队长,带着不知道哪里凑来的垃圾队员,就真以为自己有本事了?谁知道是不是靠自己的本事!”
朝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地一声怒喊如雷贯耳,炸在卫今谈耳边——
“——你他X的说什么呢!?”
卫今谈吓得一哆嗦,待他回头,一个穿着白衬衫,面色铁青的棕色短发女人已经站在他身后。
她正好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
“你最好是下次别让我听到这种话。”女人一把揪住卫今谈的衣襟,压低了几分声音,“不然我在部里不能打你,在外面可总逮得着机会揍死你。”
“你…你这是威胁!你知道我爸是——”
“——自然资源部部长?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是特警队队长呢,知道特警队不好惹的吧?”女人比卫今谈高出大半个头,又拎高了几分他的衣领。
卫今谈不由自己地踮起脚,想往后退却退不得:“我、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女人这才松开手,一把撂开卫今谈。
“你…你们给我等着。”卫今谈一下子软了腿,他眼看势不如人,寡不敌众,撂下话转身就跑,临走还不忘踢一脚刚刚的机器人撒气。
女人见卫今谈走了,神情瞬间软了下来,她一双琥珀色眼睛刚刚还怒目圆睁,像一只发怒的野兽,现在却温驯下来。
邹雨总是这样。
明明朝生看起来冷冰冰,她却总是亲热热,明明朝生话很少,她却一见了朝生就有说不完的话。
邹雨撇了撇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抓住朝生肩膀摇了摇:“朝生!这种人你都不骂?你简直是个大善人!”
她的嗓音正常说话时沙沙的,一点也不像刚刚那般粗粝和有压迫性,反而带着一股少年的随性。
朝生不知道邹雨是如何得出她是个大善人的结论的,也没撇开邹雨的手:“浪费时间,没必要。”
邹雨的手转而变成搭在朝生的肩膀上,身体也没个正形:“你说的是有道理,不过不是我的行事作,下次他再这样,我就替你教训他!”
朝生微微抬头看了邹雨一眼。
邹雨立即明白了朝生的意思,又低头小声说了句:“你放心,我偷偷的!”
朝生这才低了头,不过她留意到邹雨今天似乎有些烦躁。
自从朝生来到民安部后,邹雨因为能与她共事,面上时常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眉间总带着一丝忧色,而且平时她虽然并不很注意形象,一头棕色短发也总是打理得毛顺平直,今天的发型却十分凌乱,连压在发底的那几根金毛都飞了出来。
邹雨又低声问道:“朝生,你知道曹苜盛现在怎么样吗?”
原来邹雨担心的是这个。
邹雨和曹苜盛是朝生学生时代的朋友,虽然朝生并不很清楚朋友的意义,她猜大抵经常黏在一起的陌生人就是了。
她们三人十二岁那年一起就读都华中学,而认识的由头是她们单方面认定朝生被欺负了——因为朝生太不爱说话了。
一个被迫凝聚在一起的大团体,总要通过分出三六九等来增加些凝聚力和稳定性,而在学校里,朝生这样的人被判在底层用来找乐子再适合不过了。
今天丢一个笔和本子,明天被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嘲笑一翻,后天再被扯一扯脖子,朝生其实对这些没什么感觉,她随时可以动手反抗,但是她记得爸爸妈妈说不可以随便动手打人。
可邹雨和曹苜盛不这么想,这种恃强凌弱、以多欺少的行为简直可恶!
于是两人一个白天当着众人的面就和那群拉朝生衣服的打了一架,一个晚上去花园里捉了一背包的爬虫行豸,再偷偷塞到那些人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群鼻青脸肿的人在教室里鬼哭狼嚎。
此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朝生。
再往后四年,朝生提早升入都华军校特选班,封闭集训两年,出来又忙于任务,其实她能联系曹苜盛和邹雨的机会少之又少。
但是妈妈和爸爸过去总说希望她和朋友好好相处,希望她和哥哥姐姐互相照顾,希望她找到自己的快乐。
朝生想,她不知道最后一个要怎么做,那起码她可以做到前两个,于是她始终和邹雨和曹苜盛保持着亲近的关系。
——邹雨问的大概是曹苜盛被「苜锈病毒」牵连的事情。
不过还没等朝生回答,邹雨的话已经似连珠炮似地吐了出来:“国际公正法庭居然要开公审!就因为曹苜盛是研发者!!大家都知道现在公正法庭就是个笑话,谁给它塞钱,它的公正就在哪里!”
她有些抓狂地挠了挠头:“机器师死亡这档子事怎么就扯到曹苜盛身上去了?你说她一个医生就专心救人,搞什么兴趣爱好不好,非要研究植物病毒,这下好了!没事都要怪到她身上,但是话说回来,杀人的是变异株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找她干嘛!”
“暂时没事。”朝生想到刚刚姜部长的话中意思。
“你——”邹雨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什么吗?”
朝生不了解具体事情,摇了摇头,毕竟她现在也联系不上曹苜盛,而且如果以后国际舆论愈发不好,那就未必了。
邹雨有些泄气地叹了一声:“那只能过两天我们再打听打听。”
她垂头丧气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了什么:“朝生,听说你又换了一批新队员?安全管理队的活都干不好,这些队员能力有待提高啊。”
“嗯。”朝生想了想,没说其实这批新队员又有两个要换成更新的临时队员了。
“但那群人是什么情况,怎么那刚刚那个臭窝瓜那样说你的队员?他们很菜吗?”
“不是。”朝生说得很平常,“一个年纪大,一个关系户,一个混混,还有一个——”
朝生想了下:“——像只花孔雀。”
“……这叫不是大问题吗?!”邹雨一脸好奇朝生脑袋里装的是什么的表情,“朝生你怎么不去和你部长讲一讲啊!你这带的一群什么虾兵蟹将!!”
邹雨刚伸出手又要抓住朝生肩膀晃一晃,似乎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她脑子里的水晃出来。
但朝生有先见之明地向前踏远了几步,她向邹雨挥了挥手,转身往露天平台走去,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潮热的湿气混着植物的味道涌了进来。
“这么大雨,你去哪里?”雨声啪嗒啪嗒几乎要盖过邹雨说话的声音。
“看虾和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