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机器师》昼梦夕岸

2、第1章 朝生

　　朝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

　　因为她几乎没有感情。

　　就像是现在，即便姜部长接近嘶吼的声音预示着接下来的一阵暴风雨，她的内心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朝——生！朝——大队长！！你给我过来！！！”说话的是个矮矮微胖的中年女性，她齐耳的灰白短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明显是刚刚已经被焦躁地蹂躏了一番。

　　穿着灰绿色制服的朝生不紧不慢地站到了办公桌面前，她双手紧贴两侧，站姿标准，面上却是一副冷漠平静。

　　姜部长的情绪准备就位，猛地拍桌起身呵斥道：“你这次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是特编行动部队，不是死亡小队！”

　　-

　　四小时前，九夏国西四区城郊。

　　山雾蒙蒙，晨间土壤潮湿的味道和草木清新的味道浓烈得过了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砰”地一声，惊起一方鸟飞兽散，密林里
　　发出一声呻吟，一个人影跌落。

　　还有一个人，在左边小木屋后面。

　　朝生双耳凝听，身形在绿色中穿掠，像是一阵疾风，猛烈又不着痕迹地便来到了木屋后的人身侧。

　　“你！你怎么——”男人大惊失色，他不明白他明明藏得很好，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但他不知道朝生的五感极其敏锐，身体机能也较常人更优异，这种几百米内的范围，他差不多等于直接暴露在朝生面前。

　　“该走了。”朝生淡淡。

　　“走？”眼前金棕色头发的男人颤抖着，原本惊慌的眼神渐渐染上几分疯癫，“哈哈哈！哈哈哈…去哪？被你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底下一辈子？永世不得翻身？”

　　朝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她没进过监狱。

　　“——休想！！”忽地寒光一现，男人从身后抽出一把激光匕首，他猛地抬手——

　　朝生抬腿便踢，男人身体像折断的枝干，即刻便飞了出去，只是猝不及防地，红色染了满目，山中浓雾瞬间带上几分刺鼻血腥气。

　　——男人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朝生愣了几秒钟，随即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而蹲下从已断气的男人脖子上拔出匕首。

　　真是麻烦。

　　滋咔一声，她毫不犹豫地，把男人有身份环的那只手砍了下来。

　　人是带不回去了，那身份环至少得带回去。

　　况且任务只交代抓住叛国者和确认这些人泄露了多少国家机密，没说要死的还是活的，有身份环的话任务应该不算失败。

　　朝生抓起断手将它别在腰间，没再理那具尸体，然后又走向先前已经中枪的那个人。

　　那是个米金色头发的女人，她的腿受伤了，但她没有挣扎地爬行或挪动，只是端坐在原地，用一双金棕色眼睛带着恨意地望着朝生，像一只被困的猎物。

　　直到距离很近，她看清朝生腰间那只断手，眼中恨意更甚又带了几分痛苦。

　　其实朝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任务要派她来执行，往常的任务抓捕对象可不是这么地手无缚鸡之力，不过鸡是什么样，她也没见过。

　　“该走了。”朝生看似礼貌地通知对方，希望她能配合自己抬起手让她铐住。

　　朝生刚拿出电铐，女人呵呵地笑了两声：“走？”

　　嘀咔——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卡动声，朝生面色沉下来，顿生警觉。

　　“我不会走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悲怆，但嘴角勾起的弧度却越来越大，近乎诡异和癫狂，“你也别想走。”

　　——不对。

　　“你们都不得好死！！”

　　朝生当即跃了两步一个侧滚扑出，像是满弓射出的箭，瞬间飞刺到了几米外。

　　即刻间，轰！！

　　女人身影和最后那句声嘶力竭的诅咒完全湮灭在爆炸的火光和硝烟中。

　　朝生晃了晃脑袋爬了起来，她觉得耳朵和鼻腔十分地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炸弹的烟雾差不多退散了，朝生才又走向那个黑黢黢又血淋淋的圆坑：全是组织和肉碎，没剩多少完整部分了。

　　她又用木枝挑挑捡捡，直到看见一个一个微微反光的环带。

　　还好，这个嫌疑人的身份环也在。

　　朝生刚这么想，就听见隔着一个山头的不远处，又是两阵连续的爆炸声。

　　——这不太好了。

　　-

　　于是，民安部办公室里。

　　朝生低头垂下眼皮。

　　她知道这样一般是认错的表情，而哥哥常说，领导生气，做下属的对也是错，错也是错，不如索性认错。

　　但她其实不知道错在哪里，因为上面的批核是任务成功。

　　朝生比姜部长高了快一个头，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黑色的眼珠子空空荡荡深不见底，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这哪是在认错！根本就是目无尊长！！

　　姜部长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这是什么态度！”

　　朝生双手合在腹前，纯黑眼睛毫无波澜，一副无动于衷样子。

　　姜部长立刻怒气更甚：“我问你，爆炸发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抓人。”

　　“为什么不安排队员一起行动？”

　　“碍事。”

　　姜部长看着朝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又觉得几乎要头痛欲裂了，赶忙喝了口茶压了压。

　　缓了足足几分钟，姜部长才平复住心情，语气稍稍平和了些：“你说说你！这都第几次了，上次是救人质，上上次是边境支援，前几次我都不想说了。你任务是都完成了，可队员换了一轮又一轮，我怎么跟上面交代？就不能让你队员活久一点？让我也活久一点！？”

　　朝生沉默。

　　姜部长算是拿她这个下属没办法了，只能好言相劝：“你们是队伍！队伍！要注重团队合作！！知道吗？”

　　朝生半晌才说了个好。

　　姜部长得了回答脸色总算是好看些：“这次你的队员一个中度伤，一个轻伤，还好没有人员死亡，不然接下来的机器交流大会任务我看你都不用参加了。”

　　机器交流大会是机器时代开启以来诞生的传统，会议每四年举办一次，目的是为了促进各国之间机器技术交流，从而实现共同科技突破。

　　参与机器交流大会的人为各国的机器师，所谓机器师其实并不是一个职业名称，而是各行各业的机器工程师所追求的最高荣誉头衔。在这个机器技术不断革新的时代，会制作一些简单的机器玩意并不稀奇，但只有横跨物理、数学、生物与电子等各个领域的全能系统架构师才配得上机器师的称号。这些机器师研发出了各式各样的全智能机器人，支撑起人类社会交通、生活与建设等各个方面，他们不仅是机器时代的开创者，更是社会发展的推动者，也是各个国家的稀缺储备人才。

　　因而挑选机器交流大会的安保人员也是各国十分重视的事情。

　　朝生眼眸动了动，她不了解被选上意味着什么，她在意的是其他的事情。

　　姜部长做了朝生六年的领导，再加上年轻时候也是干情报出身的，她当然知道朝生在想什么：“有个事情提前和你说一下，这次的交流大会参加人员，由机器师穆兼自变更为初级机器工程师明钺。”

　　也就是说她不是负责保护姐姐？朝生面色顿时冷淡了些。

　　“你看看你！”姜部长就知道她是在意这个，也是十分无奈，“你要是对队员有对你姐姐的一半上心，你队员都感恩戴德了。”

　　上心？朝生不理解为什么要对队员上心，这些人和她又没关系。

　　“而且这个时候不去交流大会是好事，你姐姐是我们国家为数不多的机器师，留在国内比较安全。”

　　“因为机器师死亡事件？”朝生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差不多是这个原因，最近其它国家的机器师接连出事，我们国家也有个机器师在国外下落不明，上面打算换人，又正好有个工程师主动要参加，就安排他去了。”姜部长说到一半，表情严肃了些，“虽然他只是个初级机器工程师，但你也还是要认真完成任务，确保他的安全。”

　　“好。”朝生又恢复了往常接任务时的冷漠表情。

　　“刚刚提到失踪的机器师，你知道是谁吗？”

　　“机器师邓归。”

　　“没错，她是四月份失踪的，紧接着其他国家就开始出现机器师死亡事件了。”姜部长顿了顿，“可偏偏唯独我们国家没有机器师死亡，而又恰好机器师的致死原因是「苜锈病毒」的变异株。”

　　「苜锈病毒」是九夏国的植物研究员曹苜盛前年才研究出来的病毒，用来治疗患上了黄锈病的农作物。

　　按道理，作为病毒的研发者，曹苜盛会被首先问责，不过听姜部长的意思，上面并没有这个意思。

　　“上面怀疑邓归泄漏了「苜锈病毒」？”朝生问道。

　　姜部长看了朝生一眼，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有些警告的意味。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姜部长才接着说道：“国际上认定是我们国家导致的这一连串迫害机器师的事件，现在上面急需找到邓归了解情况。我们追踪邓归的身份环，发现她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帕蓝国首区密基，也就是这次交流大会的举办地，所以你们的任务除了保护好机器工程师明钺以外，还有一个就是找到机器师邓归。你队伍缺的两个人后面会给你配齐，具体任务事项会传送到你的身份环。”

　　“好。”

　　“另外，在国外你们就代表国家的形象了，不要让别人随意侮辱我们的国家，但是也不可以随便和他发生冲突，小心谨慎行事。”

　　“好。”

　　“这次回来不管怎么样不会再给你换队员了！！”

　　“好。”

　　姜部长连连嘱咐，颇有种苦口婆心的辛酸，而坐她对面的朝生惜字如金，又面无表情，对比下来反而显出一副事不关己来。

　　她无可奈何地扶住额头，冲朝生摆了摆手：“还坐在这干什么，赶紧去医院看看你受伤的那两个队员！快滚快滚！！”

　　朝生直直站起，鞠了个躬，利落地转身向外走去。

　　姜部长办公室的外面还是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的却是民安部的赵部长，也是朝生名义上的部长。

　　朝生是特编行动部队的队长，隶属于国安部，不过为了方便行动和隐藏行踪，她的队伍一直挂靠民安部，名义上叫作安全管理队。

　　里间门被打开的时候，赵部长在处理自己的公务，她其实到现在都不怎么了解朝生，对朝生的印象也停留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形容美丽，神色冷淡，气质不凡，不过这种不凡是让人不太敢靠近的那种。

　　朝生幽幽站在门口，她一头黑色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圆圆的杏眼和左眼眼尾的黑痣本该有几分可爱秀美，可那森暗的黑色瞳仁和紧闭的冷硬嘴角却强势地夺取焦点，只让整个人透出一股冷漠。

　　赵部长虽然好奇是什么事惹得老姜怒气冲冲，但这些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况且看对方那架势，打听是不可能的！

　　朝生主动和姜部长点了下头，面上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眼神冰冷得有几分渗人，于是姜部长也赶忙点头示意。

　　她不禁又打了个冷战：老姜可是招了个麻烦人物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