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阳来复》夜喵仔

5、红砖楼

　　离开旧巷子后陆科没有继续去看场地，打开车窗漫无目的地开了许久车，胸闷烦躁没有丝毫缓解，傍晚时分又回到家跑半小时坡，郁结更甚。
　　最先仅是因自己大意而导致那孩子受伤产生了歉意，后又因自己不当的言语心存愧疚，可最后目睹全程……陆科前前后后所有情绪都在对上那双空洞的眼后被重重一击。
　　他看到自己的手有些抖。
　　因为那个孩子，也因为自己无法发泄的憋闷感。
　　陆科向来是个有情绪当场就发作的性子。可今天这事，他做不了什么。
　　看了眼时间，不到8点，他得去打一场。

　　周一晚上拳击馆人不多，陆科对着沙袋输出好一阵子，直到终于觉得口渴停下来，才发现张永强正靠在一旁对着他拍照。
　　陆科看他一眼，摘手套活动手腕：“什么时候站这的？”
　　“也就十几分钟吧。”
　　张永强在群里发了句消息：被发现了。
　　抬头看着陆科，笑笑：“够发狠的啊，我可是拍了你不少帅照。”
　　陆科灌了几口水，往长凳上一坐：“不狠也帅。”
　　手机响了声，陆科捞起手机回了两条工作消息，这才点进他们四人发小群，蒋重艾特他：颇具狼性。
　　陆科发个句号，摁灭手机。
　　张永强倚靠在墙上看他半晌，才悠悠张口询问：“说说吧，怎么个事？”
　　陆科按摩手腕，默了会说：“下午开车撞了个学生。”
　　张永强立马直起身子瞪他：“人怎么样？你肇事逃逸了？”
　　“……”陆科头没抬只掀眼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没。”复又盯着手揉，“人没事，就是送他回家，看到一些他家里的事，不痛快。”
　　张永强松口气：“嗐，我当怎么了。家里困难？多赔点钱给他不就行了。”
　　陆科没接话，按着手腕静几秒，才说：“那孩子……差点就因为我让他没见到他奶奶最后一面。”
　　张永强有些诧异，静静等着陆科继续说。
　　但陆科也没多说的意思，就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评价：“他父亲，实在不是个东西。”
　　张永强不清楚具体事情，大致猜测是被撞的孩子的父亲做了些什么，但毕竟是人家家事，能让陆科这状态，铁定是他撞见了那不孝的爹干了件极不当人的事。那陆科这脾气……
　　“你收拾人爹了？”
　　“没有。当时那情况我要是插手了，铁定乱套。”
　　“啊，所以你是想打人没打着憋的了。”
　　“……”
　　两人沉默了几秒，张永强问：“还打吗？”
　　“不了。”
　　“哦。”
　　场馆里客人已经走完了，陆科是老板发小，由老板负责，前台姑娘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强哥，我要走了啊，这边灯关不？”
　　“不用，下班吧。”
　　“好嘞。”
　　张永强吆喝完，扭头招呼陆科：“走吧，去我屋整两口。”
　　说的是他在拳击馆的办公室，也是兼休息室会客室于一体的，屋里放了不少酒。
　　陆科起身应他：“嗯，我去冲下。”
　　进屋的时候刚好听到张永强跟媳妇那甩锅给他：“真不是我想喝，科儿心情不好，我是陪他的。”
　　陆科不惯着，坐他对面刻意加大声音：“呵呵。”
　　张永强啧了声瞪他一眼，侧过脸拿手挡着，压低声音：“老婆放心，我绝对不喝多，给你买了榴莲，湿包软糯糯的，贼香，给我留门啊，爱你。”
　　陆科无声笑了笑，张永强哄老婆他见一次乐一次，明明见过很多次，他作为旁观者却还是次次见次次觉得新鲜，张永强呢也是每次都哄得不亦乐乎哄得心甘情愿。他说媳妇生孩子遭了老大罪了，他这辈子都欠她。
　　耍嘴皮子是真，疼惜也是真。
　　张永强倒上酒跟陆科碰杯：“昨天我跟老婆逛街吃饭，路上碰着陈韵，想着喊上你大家一块热闹来着，但人给婉拒了，提到你时她那神色可不大对啊。”
　　陆科喝了口酒，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问：“她状态看着还行？”
　　“我瞅着是还行，就提到你感觉不对，我老婆说你们估摸是吵架了。”
　　陆科也不瞒着：“没吵，分了。”
　　“啥？”张永强不明白，“不是，为什么啊，你不是先不去栾县么？工作岗位一动也不忙了，刚好能筹备结婚的事，怎么就突然分了？”
　　陆科没吭声，觉得不合适所以分了，多正常的原因和结果，但因为他们在一起长达三年的时间而不大能说出口。三年才确定两个人合适不合适，委实太耽搁人家了。
　　张永强是知道陈韵姐姐的为人的，猜测问：“不是她姐安排她相亲啥的了吧？”
　　“不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都耽搁人家三年了，不能再让她被人误解，陆科坦白：“是我，我不喜欢被人裹胁着生活，所以分开了。”顿了下，继续说，“像我们做朋友，各自有各自的一条线，我们只接触不干扰，完全独立，但感情和婚姻就不一样了，那是需要两个人深度绑定的关系，做什么都需要顾忌对方，甚至不只是两个人，还有双方家人，我太抗拒那种感觉了。”
　　张永强懂了，感情陆科是过独了已经，这种事也没法说啥，一阵无语后往沙发上一靠：“得，还真被怀哥那张嘴说住了。”
　　陆科愣了下，笑了：“怀哥慧眼识人，比我早看得明白。”
　　张永强掏出手机，在群里艾特张怀，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说开了？”
　　“嗯，和平分手。”
　　“什么时候的事？”
　　陆科略一寻思，说：“一个多星期了吧。”
　　张永强斜眼瞥他：“上次我们喝酒的时候就已经分了？”
　　“没，第二天。”
　　“行——吧。”
　　张永强又给陆科添点酒，商量着开口：“你看，你要真不结婚，那将来就没自己的孩子给你养老，要不，你跟我儿子的干爸干儿子关系算了吧，我老婆这辈子可就只生这一个，我儿子一个人将来顾着我俩就够累了，不能再加个你。”
　　陆科笑骂：“靠！滚犊子。”

　　第二天一早，陆科先去看了昨天没看成的场地，完事准备回公司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很早时候的一位客户，富二代自己创业，找他做顾问咨询过几次，接触下来倒也成了朋友。
　　“原总这个点不忙啊？”
　　“还有五分钟开会，长话短说，托你个事。”
　　“嗯，说。”
　　“老爷子之前在你们洛城的那个砖厂，还留了个宿舍楼，我一直交给房产中介处理来着，现在我想卖了清净，但中介那不老实，这便宜我不想让他占，所以来找你帮我处理房子。”
　　之前的旧砖厂面积很大，前后两次画圈规划都有涉及，不过最后剩下的这个宿舍楼具体位置陆科虽然不清楚，但大致在哪一片他却是知道的，那可是个好位置，想要的人不会少，低价处理，这是要让给他个大人情。
　　“原总哪是托我办事，您这是要送我个面子啊。”
　　“那怎么，有便宜不得给您占？”
　　“哈哈，我可不会客气的啊。”
　　电话那头笑骂了声：“会客气的话还是你陆科？位置和中介报价我让小贾发你微信，你看着处理，要什么资料随时找他就行。”
　　电话刚挂断小贾的消息就发来了，陆科点开定位导航过去，那楼什么样他得先过去看看。
　　到地方后陆科又在心底赞了下位置，这周遭设施已经成型，紧邻黄金商业区，附近大型写字楼两个，小写字楼不计，商房和小区房都有，对面和路角又坐落着几座别墅式商铺，是都市商业化中夹杂着文艺肌理的感觉。看向老厂房方向，入目三米左右宽的老式护栏铁门被生了锈的铁链缠着，两个紧扣着的大锁看得出已经很久没被打开过了，倒是上面的小门开得很彻底，是一直有人进出的样子。
　　陆科走进去，这才察觉到入门不是笔直的路，过去的厂矿挺多会规划这种缓冲区域，脚下坑洼不平，两边围墙里外错落着几颗梧桐树，视线虽不宽广，但也不觉压抑，尤其围墙上稀落覆着的爬山虎更是给这方空间添了些许灵动与生机。拐了两拐，豁然开拓，一栋三层砖房伫立眼前，陆科心头一震。
　　那是被岁月晕染过的红砖楼，是经数十年风雨过后流下深浅斑驳痕迹的红。砖缝中嵌着青灰的苔藓，当中又夹杂着米白的尘垢，整栋建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暖发光，有种独立在外的不真实感，同时又因着老建筑特有的朴拙与厚重，在岁月沉淀后更有种独特的沉稳踏实感，一眼望去，震撼、矛盾、却又给人直抵心底的触动。
　　有桂香。
　　陆科微挪了下目光便看到了砖楼不远处的桂树，已然花期末了，除此之外，砖楼周围再无任何绿植装饰，是实打实的荒着。两边地面是碾得不算平的土地，面前脚下一条已然破碎不堪的红砖路直通砖楼，陆科踏步走去。
　　这栋老砖厂的宿舍楼虽然不高，但也并不算窄，整个建筑被楼梯左右隔开，稀奇的是，前后面都有楼梯，陆科思忖了下，那边应是可以做临街的。
　　一楼整个宽敞空旷，楼梯两边的房间都大致瞅了眼，判断出以前应是做食堂用的。二三楼是宿舍没错，带有阳台。陆科在三楼找到间开着门的屋子，木门已经损坏，里面放了些杂物，陆科进去看看户型和窗景，不过也没什么户型可言，房间50平左右，大开间，小小的阳台被木框玻璃门隔开，同面还有个窗，是两扇外开式木窗，外景视野倒是宽阔，低可见院落，高可见商圈写字楼。
　　没有耽搁太久，陆科拍了几张照片就去公司了，小贾说砖楼这个月内能清空完，今天10月22号。
　　跟五个徒弟分别对了下，又给任总去了电话，任总是当初张永强拳击馆装修时候认识的，是个老实负责的人，他们公司的装修师傅做到最后不细发，地板没铺好，张永强都说了反正是要铺地毯的，无所谓那点瑕疵，但人身为装修公司老板自己不依了，非给拆了自掏腰包补货铺上，就冲这个行事作风，陆科当即就加了联系方式等着将来需要的时候找他们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