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阳来复》夜喵仔

4、碰撞

　　计划有变，虽暂时去不了栾县，可辞职的念头一旦动了，就不愿再回到之前那种工作狂状态。工作交接基本结束，老董美滋滋给陆科带了五个徒弟过来，美其名曰伺候他在公司养老，分明是怕陆科以后走了没有跟他合拍的人挑大梁，如今平白多出一年多时间，可不得好好利用。
　　陆科微眯着眼睛，有些头皮发麻：“五个？”
　　老董喜哈哈：“我只管广撒网，你负责重点培育。”
　　陆科挑眉，老董语重心长拍了拍陆科的肩：“本事不能浪费，中国人最重传承。”
　　“……”

　　上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手机屏幕也亮了，是邻居阿姨的电话。
　　林木迅速接起：“周阿姨。”
　　“小木，你家里突然来了好几个看着就不是正经人的人，说话吵吵嚷嚷的，我还听到他们说灵车，你回来一趟吧，别不是你奶奶……”
　　奶奶！
　　林木豁地站起来就从后门跑出去，动静很大，刚进教师的语文老师愣了下：“怎么了这是？”
　　教室里一片哗然，刘靖康有些担忧着说：“接了个电话。”顿了下跟老师解释：“应该是出什么事来不及请假，他回来了会补上假条。”

　　徒弟对接了个投资项目，陆科没什么事就过去看看场地环境，正开车，部门电话过来让他转个资料，点几下的事，陆科看前方没什么人，就把车开到最右侧一边缓行一边转发资料，弄完抬头踩油门——当看到突然蹿过来的身影时紧急刹车，可还是“嘭”一声把人撞倒了。
　　陆科赶紧下车查看，还没走到跟前，地上的人就已经爬起来一副要走的样子。
　　“你上哪去？”
　　陆科拦住他，很是诧异，被车撞了，他这个伤者竟然爬起来就要走。不动声色观察了下，走路有些瘸，左腿应该伤着了，手掌破皮渗出了血，其他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
　　林木看了眼陆科，又看了看有些起角的车牌，说：“你先记下我电话，修车费用我会赔给你。”
　　？？
　　陆科一时不知说什么。林木见他没反应，也不多停留，错过目光抬腿就走。
　　“哎——”陆科靠近两步拦住他，“车有保险用不着你操心，你受伤了，得去医院。”
　　“我没事。”说完又要往马路对面去，那边有个比较大的小区，门口总停着很多计程车。
　　陆科跨步挡在林木面前：“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什么事能比你身体还重要？你被车撞了你知不知道？”
　　反复被拦，林木有些恼火了，皱眉盯着陆科的眼睛：“我说了我没事，别拦着我。”说罢抬起胳膊要把陆科往旁边推。
　　陆科脾气也上来了，这小孩说不明白呢怎么，反手抓住林木的手腕，不容商量地张口：“你年纪小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但我得对这场车祸负责，我还就告诉你了，这医院你不去也得去，做好检查确定好伤情，后面你爱干嘛干嘛！你爸妈也找不着我事！”说罢把人往副驾那边带去。
　　林木踉跄了一下，陆科这才想起他腿上有伤，手上立马松了力道，但也防着他再跑，依旧挡在他面前，将他堵在自己和车身形成的角落里。
　　林木倏地握起拳头，陆科感受到手下的变化，看过去，又对上小孩的视线，微微皱眉，这小孩想打人？盯着盯着，却见面前的人又突然低下了头，陆科一愣，……哭了？
　　“我真没事，你没撞到我，你刹住车了，是我自己跑太急。”
　　面前小孩声音低沉又缓慢。陆科强硬不合适，软又软不下来，有些拿不准该什么态度对这小孩了，一时没说话。
　　林木抬头再次看向陆科，没哭，只是眼睛有些湿润：“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吗？我得马上回去。”
　　陆科默了两秒，说“……上车。”

　　车上，陆科微微前倾在中控屏上搜索林木报的位置，没抬头，再次跟他确认：“腿伤着哪了？骨头疼不疼？”
　　副驾上的林木微微抬起左腿：“腿没事，就脚踝蹩了下筋。”为了让陆科放心似的又转了转左脚：“已经好了。”
　　陆科瞥了眼，又看看他膝盖处裤子在地上摩擦出的口子，转回视线开车。
　　红绿灯时，陆科朝副驾前面指了指：“你前面储物箱里面的纸笔拿出来。”
　　林木反应了下，照做。
　　陆科报出自己的手机号让林木记下：“有任何不舒服了联系我。”
　　明白陆科的意思后，林木想再次重申自己摔倒跟他没关系，但刚张了嘴就被陆科堵了回来：“我要是正常行驶你也不会撞上来，事故责任我肯定是有的，但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得当回事。”
　　林木没再说什么，回了句“谢谢”后，把记着电话号码的一页纸撕下来对折两下揣进兜里，又把纸笔放回储物箱。
　　刚才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不过好在这专车速度还比较快，应是看出自己着急，所以一路上超了不少车，林木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3点03分，思索了下家里可能发生的事，大概率是接不了桐桐了，于是给林桐的老师去了电话。
　　陆科余光看到他打电话，寻思着等他挂了电话后也得留个他的联系方式才行，只是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就被震到九霄云外。
　　“任老师，我是林桐的家长，家里出了点事情，如果放学我没过去接林桐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带她一晚？”
　　“出什么事了？”
　　“……”
　　幼稚园老师心思细腻，很快察觉到电话那头不愿多说的意思，凭口气判断是不好的事情，就不再多问：“啊啊好的，林桐这你放心吧。”
　　“麻烦您了，谢谢。”
　　车内空间狭小，未开窗，陆科清清楚楚听到了这通电话。
　　刚才撞他的地方……市一高门口，高中生顶多18岁的年纪，却自称孩子家长？懂得提前考虑安排，还知道老师的联系方式，很明显是在长期负责另一个小孩，小孩的父母呢？家里出事，所以他才着急回家不肯去医院……该是在校上课的时间点，家里会有谁？缺失的小孩家长吗？一通细想下来，又想起刚才强制他去医院时自己说的话，陆科不禁狠狠咬下后牙槽，不动声色，提速。
　　陆科将车停在棚户区的一个旧巷子口，林木没有过多停留，再次道声谢就下了车。这片区域要拆迁改造，很多外墙上都写上了大大的“拆”字，家在巷子近中间的地方，林木的步子由急到跑，在看到家门口林志国那群狐朋狗友后放缓了脚步，直直越过他们，地上的烟蒂在林木抬起脚时有轻微回弹。
　　客厅没人，林木转身看向奶奶屋，门大敞着，林志国坐在屋里凳子上看手机，林木走进去，床上奶奶闭着眼，看不出任何动静。
　　察觉有人，林志国抬头时扫到只破皮带血的手，轻微顿了下，瞥了林木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翻看手机。
　　林木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奶奶的手，温热的。眨了下眼，一滴泪迅速在眼眶汇聚——滴落。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下眼后，覆盖到奶奶手背上，在床边蹲跪下，双手紧紧包握住奶奶的手，想放轻声音：“奶奶，我回来了。”
　　林木不错目地盯着，没几秒，奶奶的眼睛动了下，但也没睁开。其他，再无动静。
　　大概十几分钟吧，外面传来吆喝声。
　　“志国，车来了。”
　　林志国走出去，没关门，外面的说话声也没刻意压低声音。
　　“没咽气儿呢。”
　　“那怎么着？等着？”
　　“不等着你还想咋？”
　　“嚯，老太太真能拖。”
　　“孙子都回来了，不是在等你家那姑娘吧？”
　　“小赔钱货有什么好等的。”
　　“哎你们在这聊什么呢？遗体呢？”
　　“等会，没咽气儿呢！”
　　“不是，还没去世呢你们叫什么车啊？”
　　林木右手拇指轻轻蹭了下奶奶的手：“奶奶，等我下，我去去就回。”
　　说罢站起身，腿有些僵硬，但步子依旧很沉。
　　外面还在嚷嚷。
　　“怎么就不能叫车了？”
　　“这不是随时的事么。”
　　“就是，谁知道人什么时候死啊，咋的叫灵车还得看时辰哦？”
　　林木走出去关紧奶奶房间的门。
　　“什么人啊你们，我们走了！”
　　“哎走什么走，你走一个试试？”
　　“要不就这样拉走吧？路上差不多就咽气了。”
　　林木从昏暗的客厅往门口走，视线落在正说话的人脸上，步子沉缓，眼睛黝黑，死死盯着，什么话都没说，却让外面静了下来。
　　林木收回视线转过头，把外门关紧，复又面向众人。
　　“车开回去吧。你们也都滚。”
　　“哎怎么说话呢，我们可是来帮忙的，你不叫声叔说声谢也就算了，还让我们滚？”
　　“林志国，你这儿子够厉害的啊。”
　　林志国有些挂不住脸：“林木，老子还在呢，这轮不到你说话。”
　　林木看都没看林志国一眼，对着那个说来帮忙的人，一字一句：“用不着你们帮忙。”又扫了眼林志国这几个污七八糟的朋友，“都给我滚。”
　　跟灵车来的两人看出这家混账，也不再说话，对视一眼扭头就走，却被林志国叫住：“老邓你什么意思？接了生意不干活？信不信你现在敢走，我立马就去你店里闹！”
　　被喊作老邓的人转过身指着林志国骂：“你当个人吧啊！我就没见过你这号的，老母亲还在屋里躺着呢你就叫车来拉，你说你着什么急啊到底！”
　　“废什么话，喊你来肯定是人不行了，给我老实待着听到没？”
　　“林志国！”
　　林木两步过来扯住林志国的前衣领，握紧拳头压抑住想要挥出去的欲望。
　　林志国悠悠看着面前跟自己齐平的儿子：“林木，只要你老子站在这，就轮不着你当这个家。”
　　……不能打，不能打，奶奶不喜欢，忍住，一定要忍住。
　　林木双眼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揪着林志国衣领的手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最后却也只是哑着嗓子开口：“你，也配当人儿子？”
　　“死了死了死了！快进来，老太太咽气了！”没人留意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进了屋里的。
　　轰地一声！
　　林木脑子蓦地充血，眼前发黑，但好似又有很多白点，密密麻麻，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先是隐约听到了哭喊声，又渐渐清晰，是林志国在屋里痛哭的声音。眨了眨眼睛，有些僵硬地转了下头，看到了一张脸，有些熟悉，但没想起来，短暂对视后又平平移开。
　　陆科看着林木走进屋里，心中波涛汹涌。

　　林木下车后陆科并没离开，在车上看着他逐渐加快的步子由微虚到实，又回想起自己方才说他父母找不着他事的言语……感觉不舒服，陆科不喜欢。
　　这条旧巷子不算长，没有高楼，都是一两层的自建房，中间的路也不宽敞，是容车辆单向行驶之余至多两人并肩的宽度。
　　陆科看着林木的身影隐匿在这旧巷子中，默了会，最终下车跟了过去。
　　不是一定要做些什么，就是觉得如果就这么走了的话，心里肯定会一直惦记着这出事，不为其他，唯静心罢了。后面如果见到林木，登门致歉下也算是显出诚意了。
　　不过陆科没抱多少希望，步入巷子里一眼看过去早已没了林木的身影，他沿着路内侧慢慢走着，视线在左右两边来回穿梭，有店铺，有居民房，店铺的话面积都很小，门面也一般，无甚特色。居民房倒是有两家门口摆了些盆栽的，算是给旧巷添了些色彩，只是这其中混了些空房破窗，还有墙上大大的“拆”字，就显得巷子落败了很多。
　　陆科走得慢，身后有车驶来，在旁边经过的时候陆科才看一眼，随即心下一凛，是灵车。
　　车开过去没多远就往一处深于旁边房屋的地方拐去，随即停下。
　　“家里出了点事情……”
　　“我得马上回去。”
　　……
　　陆科不由将这辆灵车跟被自己撞了的小孩联想到一起，这……是他家？
　　陆科缓步走过去，站定。
　　门前几人的对话陆科听得清楚，直到林木的身影出现，陆科才倏地握紧拳头，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