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比较级——焦距之外》枫烬灿

5、游乐场的旋转木马

　　第五章：游乐场的旋转木马

　　周日下午两点，游乐场门口。

　　萧烬砚到的时候，小飞已经在了，正低头刷手机。看见她，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其实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但萧烬砚没反驳，只说：“进去吧。”

　　门票是小飞买的——用奶奶给他的零花钱。萧烬砚自己带了钱，但小飞抢着付了，说“奶奶说了让我请客”。她没争，只是在心里记下了金额，打算回家后把自己的那份还给奶奶。

　　游乐场里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音乐声、尖叫声、嬉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的喧嚣。

　　小飞直奔过山车。排队时，他显得很兴奋，一直跟前面不认识的人搭话，说自己上次坐的时候一点不怕。萧烬砚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轨道上的车呼啸而过，留下一串遥远的尖叫。

　　轮到他们时，小飞选了第一排。车启动的瞬间，他高举双手，大喊：“哇——”

　　萧烬砚抓住安全压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失重感一次次袭来，胃里翻腾，但她抿着嘴，没出声。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从过山车上下来时，小飞脚步虚浮，但还在笑：“太爽了！姐，你怕不怕？”

　　“还好。”萧烬砚说，声音有点哑。

　　“我就知道你怕，你刚才脸都白了。”小飞得意地说，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他们又去玩了海盗船、大摆锤、跳楼机。每一个项目，小飞都要选最刺激的位置，然后观察她的反应。萧烬砚渐渐明白，对于小飞来说，今天的游乐场之行不只是玩耍，还是一场证明——证明他比她勇敢，比她更能享受生活。

　　三点半，小飞说饿了。他们去找吃的，路过旋转木马时，萧烬砚的脚步慢了下来。

　　旋转木马正在运行，彩色的灯光，欢快的音乐。木马上下起伏，孩子们坐在上面笑，家长们在围栏外拍照。有一匹白色的马，鬃毛是淡蓝色的，眼睛用玻璃珠镶嵌，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她小时候来过这个游乐场，坐过旋转木马。那时父母还没去外地工作，一家四口一起来的。她记得爸爸把她抱到一匹粉色的马上，妈妈在旁边说“抓紧了哦”，然后木马转起来，世界变成了流动的色彩。

　　那匹粉色的马还在，但漆已经有些剥落。

　　“你想坐？”小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那是小孩坐的。”

　　“随便看看。”萧烬砚说，移开视线。

　　他们最终在快餐店坐下。小飞点了汉堡、薯条、可乐，萧烬砚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你就喝这个？”小飞嘴里塞满食物，“奶奶给你钱了。”

　　“不饿。”

　　“随你。”小飞耸耸肩，继续吃他的。

　　萧烬砚小口喝着柠檬水，看窗外。旋转木马还在转，音乐飘过来，被玻璃过滤后变得模糊。那匹白色的马转到她视线正前方时，她看见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朝围栏外的妈妈挥手。

　　妈妈举着手机，一直在拍。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游乐场被这样拍过。家里的相册里有小飞坐旋转木马的照片，有滢滢吹泡泡的照片，甚至有堂哥军军小时候玩沙子的照片。但她的照片很少，大多是学校组织的集体照，或者证件照。

　　存在是被记录证明的。没有被记录的时刻，就像没发生过的梦。

　　“姐，我们等下去鬼屋吧？”小飞吃完最后一口汉堡，擦着嘴说。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一起啊。”

　　“我不喜欢鬼屋。”

　　“你是害怕吧？”小飞笑起来，“没事，我保护你。”

　　又是这样。用“保护”的名义，行“证明”之实。

　　“我真的不去。”萧烬砚的语气硬了一些。

　　小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就是有。从早上出来你就板着脸。”小飞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奶奶说了，让我带你出来散心，说你学习太累。结果你一点都不领情。”

　　萧烬砚握着柠檬水杯子的手紧了紧。塑料杯壁发出细微的“咔”声。

　　“我没有不领情。”她说，声音很平，“我只是不想去鬼屋。”

　　“那你为什么不想笑？”

　　这个问题太天真，也太锋利。萧烬砚看着弟弟，这个只小她一岁，十五岁的男孩，被爱浇灌长大的男孩。他脸上是真诚的困惑，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游乐场不开心。

　　因为他从来没在得到的同时，计算过失去。

　　他得到鸡腿时，不会想“姐姐那份是不是小一点”；他得到关注时，不会想“这关注是从谁那里分出来的”；他得到爱时，不会想“这份爱是不是比较级里的第二等”。

　　他不知道爱可以像阳光，均匀洒在每个人身上。他只知道爱像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时，他就是全世界最亮的那个。

　　“我累了。”萧烬砚最终说，“你去鬼屋吧，我在这里等你。”

　　小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随便你。”

　　他走了。萧烬砚一个人坐在快餐店里，柠檬水已经变温，酸味更明显了。她看向窗外，旋转木马还在转，那匹白色的马又经过了一次。

　　上面的小女孩还在，但不再挥手了。她抱着马脖子，把脸埋在鬃毛里，好像睡着了。

　　音乐声持续不断地飘过来，欢快得有点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