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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的石凳,好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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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直到你来了,原来…可以不懂事
第六章:雨夜的石凳,好温暖……
从小飞进鬼屋到他出来,一共二十八分钟。
这二十八分钟里,萧烬砚数了对面商店招牌上的灯泡:一共四十二个,其中三个不亮。她看了七次手机,苏晚星没有发新消息。她喝完了那杯柠檬水,冰块化得差不多了,味道淡得像水。
小飞出来时脸色发白,但强装镇定:“一点都不吓人,假的要死。”
萧烬砚没拆穿他微微发抖的手。“接下来去哪?”
“回家吧,没意思。”小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玩够了所以可以结束了”的随意。
他们坐公交车回家。傍晚时分的车厢很拥挤,没有座位,他们站在后门附近。小飞戴着耳机听歌,身体随着节奏晃动。萧烬砚抓住扶手,看窗外流动的街景。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在暮色中慢慢点燃。
到家时是六点十分。奶奶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轰轰响。爷爷在看电视,音量依然是28。滢滢在自己房间,门关着,里面传出动画片的声音。
“回来啦?”奶奶从厨房探头,“玩得开心吗?”
“开心!”小飞大声说,“过山车坐了,鬼屋也进了,我姐还不敢进鬼屋呢。”
“你姐胆子小,你别老吓她。”奶奶笑着说,语气里没有责备。
萧烬砚没说话,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砚砚,”奶奶叫住她,“帮我把阳台的衣服收一下,要下雨了。”
她看向阳台。晾衣架上挂满了衣服,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确实,天边有厚重的乌云压过来。
“好。”她说。
收衣服花了二十分钟。衣服很多,有爷爷的衬衫、奶奶的裤子、小飞的运动服、滢滢的裙子,还有她的两件T恤。她一件件收下来,叠好,分门别类放进每个人的房间。
收完最后一件时,雨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阳台栏杆上发出“啪”的轻响,然后迅速连成线,最后变成倾盆的雨幕。
她站在阳台上看雨。雨很大,远处的高楼都模糊了。街道上有没带伞的人奔跑,汽车驶过溅起水花。世界在雨中变得柔软,边界模糊。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小飞,洗手吃饭了!砚砚,衣服收完没?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雨幕,转身进屋。
晚饭是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鱼是奶奶特意去早市买的,不大,但很新鲜。奶奶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小飞:“这块没刺。”然后把鱼背上的肉夹给萧烬砚:“砚砚吃这块,有刺小心点。”
萧烬砚看着碗里的鱼肉。鱼背上的肉紧实,但刺多。她习惯了,吃鱼时总是很小心,一根根剔出刺来。小飞则大口吃着无刺的鱼肚肉,不时说“好吃”。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水很烫,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池子里,像一小朵云。她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三遍,直到摸上去没有滑腻感。
洗到一半时,客厅里传来笑声。她转头看去,小飞正在给爷爷奶奶讲鬼屋里的经历,手舞足蹈,表情夸张。爷爷奶奶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
那笑声很温暖,是家庭该有的声音。
只是那温暖像壁炉里的火,她站在玻璃窗外面,看得见光,感受不到热。
洗完碗,擦完灶台,收拾好厨房,已经八点了。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坐在书桌前,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昏黄的光圈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像舞台的追光。
她拿出日记本——一个普通的硬壳本,封面是星空图案。翻开,最新一页是三天前写的:「数学错了两道选择题,不该。奶奶说期末要进前五十,压力大。」
她拿起笔,想写今天的事,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一个字也没落下。那些感受太细碎,像沙子,抓不起来,写不出来。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去游乐场了。旋转木马很旧了。」
写完这句,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像某种白噪音。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还在原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星的消息:「雨好大,你带伞了吗?」
她回:「在家。」
「那就好。我在便利店避雨,顺便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草莓。」
屏幕上的两个字简单直接,却让萧烬砚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经过客厅时,她对奶奶说。
奶奶正给小飞削苹果,头也没抬:“早点回来,雨大。”
她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下楼。雨声在楼道里产生回响,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雨真的很大,地上已经积了水,雨滴砸在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没有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五十米的距离,但她跑到时已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外套沉甸甸的,往下滴水。
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暖和,灯光是柔和的黄色。收银台后面,店员在打瞌睡。
苏晚星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纸袋。看见她,苏晚星站起来:“你怎么……”
“忘了带伞。”萧烬砚说,抹了把脸上的水。
苏晚星没说话,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然后走到货架边,拿了一条干毛巾——便利店居然有卖毛巾的。
“擦擦。”她说。
萧烬砚接过毛巾,擦头发,擦脸,擦脖子。毛巾很软,吸水性很好。她擦得很慢,好像在拖延时间。
苏晚星就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擦完了,萧烬砚把湿毛巾叠好,放在桌上。苏晚星拿起那个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一盒草莓,还有一瓶温热的草莓牛奶。
“路过水果店看见的,很新鲜。”苏晚星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萧烬砚接过纸袋。草莓的清香透过纸袋散发出来,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谢谢。”她说。
“不客气。”苏晚星顿了顿,“想坐会儿吗?”
萧烬砚点头。她们在窗边坐下,窗外是滂沱的雨,窗内是安静的暖光。玻璃上凝结了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温柔。
她打开盒子,草莓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她拿起一颗,递给苏晚星。
苏晚星摇头:“给你的。”
“一起吃。”
苏晚星这才接过。她们安静地吃草莓,一颗接一颗。草莓很甜,汁水充沛,每一口都是浓郁的香气。
吃到第三颗时,萧烬砚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手里的草莓,忽然说:“我今天去游乐场了。”
“嗯。”
“我弟想坐过山车,我就陪他坐了。”
“害怕吗?”
“有点。”萧烬砚顿了顿,“但我说不怕。”
苏晚星没说话,只是继续吃草莓。
“他还想去鬼屋,我不想去,他就不高兴。”萧烬砚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我不领情,说奶奶让他带我散心,我却板着脸。”
苏晚星放下草莓,看着她。
“我只是……累了。”萧烬砚说,“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一直要懂事,一直要体谅,一直要‘没问题’的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想哭的,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他们爱我,我知道。”她努力控制呼吸,“但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是有配额的。小飞可以不懂事,可以闹脾气,可以要这要那。但我不行,我要懂事,要体谅,要成绩好,要不惹麻烦。”
“我做到了,我都做到了。”眼泪滑下来,烫得吓人,“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做到了,得到的还是‘比较级’的爱?”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词。这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十六年,像幽灵一样缠着她的词。
比较级。
不是没有爱,是“更有爱”。不是不关心,是“更关心”。不是不重视,是“更重视”。
差的那个“更”字,像一道鸿沟,把她隔在对岸。
苏晚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苏晚星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萧烬砚。”苏晚星叫她的全名,声音清晰而坚定,“看着我。”
萧烬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苏晚星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温柔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你听好。”苏晚星一字一句地说,“在我这里,没有比较级。”
萧烬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更好,没有更差,没有更多,没有更少。”苏晚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有你。就是现在的你,就是这个会累、会委屈、会不想去鬼屋的你。”
“你不用懂事,不用体谅,不用一直说‘没问题’。”苏晚星握紧了她的手,“你可以有问题。你可以累,可以哭,可以发脾气。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
“因为在我这里,你就是你。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孙女。就是萧烬砚。”
萧烬砚的眼泪决堤了。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崩溃。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浸湿了袖子。
苏晚星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萧烬砚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那个拥抱很轻,但很稳。像港湾,像锚点,像暴风雨中终于找到的陆地。
萧烬砚哭了很久。把十六年的委屈,十六年的懂事,十六年咽下去的“没关系”,都哭了出来。眼泪流干了,就剩下无声的颤抖,然后颤抖也渐渐平息。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都是泪痕。
苏晚星用纸巾轻轻擦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对不起。”萧烬砚声音沙哑。
“为什么道歉?”
“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苏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深色的水渍,笑了:“没事,会干的。”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便利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轻柔的钢琴曲。
萧烬砚靠在苏晚星肩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她。她太累了,十六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这么累。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见苏晚星轻声说:“睡吧,我在这里。”
于是她睡了。在雨声渐歇的夜晚,在便利店昏黄的灯光下,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而那个人一直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温柔的山。
雨停了,街道湿润的反光映在玻璃上,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刚做完的梦。
玻璃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带进一阵微凉的风。
但萧烬砚没有醒。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均匀。
这是十六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心。
因为知道醒来时,会有一个人,用没有比较级的目光看着她。
说:你就在这里,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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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作者的话】
《爱的比较级——焦距之外》全文终,计约2.1万字。
这个故事,源于对“爱的温差”最细微的观察。它写给所有曾在“爱的比较级”里,默默做过算术题的孩子——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咽下去的自尊,和擦干泪后继续微笑的瞬间,我想,我都懂。
写的是偏爱,但最终想说的是“看见”与“理解”。感谢你陪伴萧烬砚走完这段安静的成长。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曾活在某种“焦距之外”,但请相信,总有一份“没有比较级”的目光,会真正看见你。
你不必永远懂事,也不必永远正确。
愿每个“懂事”的你,最终都能遇见那个对你说“在这里,你可以不懂事”的人;
如果没有,愿你首先成为这个人,对自己说:“你就在这里,这样就好。”
感谢阅读。再见,砚砚。再见,每一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