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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音量调节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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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开始了。
爷爷坐在他专属的扶手椅上,电视音量开到28——这是他听力下降后养成的习惯,数字低于25他就说“听不清”。客厅不大,28的音量足以让整个空间充满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萧烬砚在房间里写作业。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她卡住了,算到第三步就进行不下去。电视声音从门缝钻进来,混着爷爷偶尔的咳嗽声、奶奶收拾厨房的碗碟碰撞声。
她尝试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触手,不断撩拨她的神经。数字在草稿纸上扭曲变形,公式失去了意义。
十分钟后,她放下笔,走出房间。
客厅里,爷爷正专注地看着电视,奶奶在阳台收衣服。小飞不在——他应该在房间里打游戏,戴着耳机。
“爷爷,”萧烬砚走到沙发旁,“能把声音关小一点吗?我在写作业。”
爷爷没转头,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啊?你说什么?”
“声音,能关小一点吗?”
这次爷爷听见了。他拿起遥控器,但没按,而是说:“这就听不清了,再小就听不见了。”
“可是我……”
“你回屋关上门嘛。”爷爷终于看了她一眼,但很快视线又回到电视上,“门一关就听不见了。”
萧烬砚站在原地。她房间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缝很大,关不严实。而且夏天闷热,关上门房间里就像蒸笼。
阳台的推拉门响了,奶奶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
“怎么了?”她问。
“我想让爷爷把电视声音关小点。”萧烬砚说。
奶奶看了眼爷爷,又看了眼她:“爷爷耳朵背,就这点爱好,你体谅一下。”说着,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开始叠,“你回屋把门关上,要不戴个耳机?”
“我耳机坏了。”萧烬砚说。其实没坏,但她不想戴。为什么是她要戴耳机,而不是把公共空间的音量调到一个合理的程度?
“那明天让你爸给你买个新的。”奶奶说,语气已经把这个话题划上了句号。
萧烬砚不再说话。她转身回房间,关门时用了点力,门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
“轻点!”奶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她坐回书桌前,看着那道数学题。电视声音依然顽强地从门缝钻进来,播音员正在播报国际新闻,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
她戴上那个“没坏”的耳机。耳机里没有放音乐,只是物理隔音。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
但那种安静是假的。她能感觉到声音的震动,通过地板、通过桌腿、通过空气,依然在传递。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你以为藏起来了,但它们还在,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堆积。
二十分钟后,外面传来小飞的声音。
“奶奶!电视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游戏声音了!”
接着是脚步声,奶奶从厨房走出来。萧烬砚听见遥控器被拿起来的声音,然后——
电视音量从28降到了25。
“小点声,别吵着你哥打游戏。”奶奶的声音,带着笑。
小飞满意地“嗯”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萧烬砚摘下耳机。现在电视声音确实小了,她能听见阳台上的风声,听见楼下小孩的嬉闹,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重新看向那道数学题。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公式还是那个公式,但突然之间,它们有了意义。她拿起笔,开始演算。
步骤一行一行展开,逻辑清晰得像雨后的街道。
原来不是她不够专注。
只是之前,她的“安静”,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