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茉》茉彤

7、风携茉莉，再无归期 盛夏茉莉落

　　盛夏的风裹着滚烫的暖意，吹得校园围墙边的茉莉开得轰轰烈烈，一簇簇雪白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浓得化不开，飘满整条林荫道。

　　这是许茉最喜欢的季节，也是她生命里，最后一个夏天。

　　近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心悸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药片吃下去，缓解的时间越来越短。陈医生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说她的心脏已经撑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出现危险。可她依旧把病历、药盒死死藏在书包最底层，依旧对着所有人笑，依旧装作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怕，怕来不及再多看宋简辞一眼，怕来不及再跟林晚说一句谢谢，怕自己刚尝到一点甜，就被命运彻底收回。

　　那天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茉莉花香缠缠绕绕。
　　许茉、宋简辞、林晚、许清禾四个人一起坐在树荫下，像无数个普通的午后一样。

　　宋简辞轻轻替她拂开落在肩头的花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你看这茉莉，开得多像你。”
　　许茉轻轻笑了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像我？”
　　“嗯，干净，安静，让人想好好护着。”

　　他不知道，这句话，让许茉心口猛地一疼。
　　她多想告诉他，我也想被你护着，一辈子。
　　可她连明天都不敢保证。

　　林晚坐在她身边，一直悄悄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凉，心里慌得发疼，却不敢戳破，只强装轻松：“茉茉，等周末我们去买裙子吧，你穿白色一定好看。”
　　许茉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

　　许清禾看着她虚弱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你身子太弱，别总硬撑，不舒服就说。”
　　许茉只是浅浅一笑：“我没事，真的。”

　　这句说了十几年的“没事”，成了她一生最大的谎言。

　　聊着聊着，许茉的呼吸忽然轻了下去，眼神微微放空。
　　林晚瞬间慌了，声音发颤：“茉茉？你怎么了？”

　　许茉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低下头，胸口一阵尖锐的剧痛炸开，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再猛地松开，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花香、阳光、人声，都在慢慢远去。

　　“茉茉！”
　　宋简辞最先察觉到不对，伸手稳稳抱住她软下去的身体。
　　她轻得像一片花瓣，几乎没有重量，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澈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

　　“许茉！你别吓我！”宋简辞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慌，浑身都在发抖，“我带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

　　许茉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伸出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动作轻得怕打碎什么。

　　“简辞……”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用尽最后力气，
　　“对不起……我骗了你……”

　　宋简辞心口像被狠狠刺穿，疼得喘不过气：“我不怪你，什么都不怪你，你别说话，我们去医院，你会好的……”

　　“来不及了……”许茉轻轻摇头，眼泪不断滚落，
　　“我有心脏病……从小就有……我怕你嫌弃我，怕耽误你，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我不敢说……”

　　“我没有嫌弃，没有想离开，我只要你好好的……”宋简辞抱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她的脸颊上。

　　许茉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她这辈子最温柔、也最让人心碎的笑：
　　“其实……我好爱你……从你第一次放慢脚步等我开始……我就好爱你……”
　　“我不敢爱，可我……离不开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弱。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早已哭到崩溃的林晚。

　　“晚晚……”许茉的声音轻得像风，
　　“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为我哭……”
　　“以后……要替我……多看几眼每年夏天的茉莉……”

　　林晚跪在地上，紧紧抓住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茉茉！我不要！我要你陪着我！你醒醒！你醒醒啊！”

　　许清禾站在一旁，红了眼眶，拳头死死攥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此刻，他们才全都明白——
　　她那些苍白的脸、缓慢的脚步、总提前离开的体育课、随身带着的小药盒、永远说不出口的疲惫……
　　不是体弱，不是安静，是她撑了十几年、随时会破碎的生命。

　　她一个人扛过失去父母的痛，扛过奶奶离世的苦，扛过无数个独自看病、独自吃药、独自在深夜心悸发作的夜晚，扛着一颗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心脏，偷偷爱了他这么久。

　　许茉的视线渐渐模糊，她最后看了一眼宋简辞，看了一眼林晚，再看向满树盛开的茉莉。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开得最好的季节。
　　也是她，生命的尽头。

　　“茉莉……好香……”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手轻轻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阳光依旧温暖，茉莉依旧盛放，风依旧在吹，可那个像茉莉一样干净、温柔、隐忍的女孩，永远停在了这个夏天。

　　宋简辞抱着她逐渐冰凉的身体，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汹涌，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知道，她每次的“我没事”背后藏着多少疼；
　　他终于知道，她不敢靠近、不敢深爱，是怕耽误他；
　　他终于知道，她有多爱他，就有多绝望。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把那朵准备好的茉莉，别在她的发间。
　　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
　　我不在乎你有病，我只在乎你。
　　我可以陪你看病，陪你吃药，陪你慢慢走，陪你一辈子。
　　我只要你。

　　林晚趴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茉茉……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要你看茉莉，我只要你……”

　　风再次吹过，满树茉莉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许茉安静的脸上，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落在宋简辞湿透的肩头，像一场无声又心碎的葬礼。

　　这个夏天，茉莉开得极尽绚烂。
　　可那个名字里带茉、一生如茉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此，每年茉莉盛开的夏天，风里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
　　我爱你，我不敢爱，可我永远爱你。

　　人间再无许茉，只剩满城茉莉香，年年岁岁，思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