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茉》茉彤

8、心随茉莉，沉于长夜 男主深陷思

　　许茉离开的那个夏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停，凝固成宋简辞余生里永远无法融化的冰。急救室的红灯熄灭的那一刻，世界并没有轰然崩塌，而是悄无声息地，沉入一片死寂。医生摘下口罩轻轻摇头的瞬间，护士缓慢而沉重地拉上白布的瞬间，林晚瘫软在地发出撕心裂肺哭喊的瞬间，许清禾红着眼眶别过头去的瞬间，宋简辞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与魂魄，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暖得刺眼，却暖不进他早已冻僵的心底。他怀里还残留着少女最后微弱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如同茉莉一般清浅的香气，可那个刚刚还在笑着说“茉莉好香”的女孩，那个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旁人的女孩，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看他一眼了。

　　从那天起，宋简辞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曾经鲜活明亮的少年，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沉默与空洞，像一座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空城。他依旧按时上学，按时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依旧坐在曾经许茉坐过的座位旁，可他的目光，永远落在窗外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空白里。课堂上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嬉闹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把自己封闭在只有他和许茉的回忆里，不肯出来，也无人能进。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漆黑的深夜里，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时钟一秒一秒走过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她走了，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黑暗将他层层包裹，思念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痛。他常常在深夜里坐起身，伸手轻轻触碰身旁空荡荡的位置，仿佛还能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可指尖落下，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和满心满眼的绝望。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衣衫，也浸湿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他怕家人担心，怕朋友心疼，更怕一开口，所有压抑的痛苦都会决堤，将他彻底摧毁。

　　他的胃口一点点消失，曾经爱吃的饭菜摆在面前，也只是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食物再香，也填不满心底那个空荡荡的洞，那个洞，是许茉离开时留下的，大到足以吞噬他所有的快乐与希望。家人看着他日渐消瘦，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急得手足无措，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想尽办法哄他开心，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林晚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看着那个曾经满眼温柔的少年，如今变得憔悴不堪，看着他把自己困在回忆里苦苦煎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他一起难过，一起心疼。许清禾也常常陪在他身边，不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着，陪着他一起看向那片盛开的茉莉，他知道，所有的安慰在生死相隔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医生的诊断书，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上面那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里——抑郁症。没有人觉得意外，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宋简辞不是病了，他是把自己的心，跟着许茉一起，埋在了那个茉莉飘香的夏天。他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他醒着，却永远活在梦里。他的灵魂，早已随着那个叫许茉的女孩一同离去，留在人间的，不过是一具被思念与痛苦缠绕的躯壳。

　　他开始频繁地去往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校园里那棵开满花的树下，林荫道旁香气浓郁的茉莉花丛，放学后一起走过的小路，每一个有她痕迹的地方，都成了他的归宿。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从晨光微熹，坐到夕阳西下，再坐到夜幕降临。风吹过树梢，带来阵阵茉莉花香，他会忽然红了眼眶，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轻声低语，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茉茉，今天的阳光很暖，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茉茉，茉莉又开了，开得和你走那天一样好看。”
　　“茉茉，他们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可为什么我越来越想你。”
　　“茉茉，我好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茉茉，我撑不住了，这人间没有你，太苦了。”

　　风轻轻回应他，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像她温柔的触碰，却再也触不到他心底的伤痕。

　　他开始收集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像是守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她用过的笔，她写过字的笔记本，她落下的浅色发圈，她藏在书包深处的药盒，还有一片片被他小心夹在书页里的干枯茉莉花瓣。每一件物品，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触碰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夜深人静时，他会一件一件拿出来，轻轻抚摸，一遍遍凝视，回忆着与她有关的点点滴滴，回忆着她温柔的笑，回忆着她轻声的话语，回忆着她靠在他肩头时的柔软与温暖。回忆越美好，现实就越残忍，心口的疼痛就越清晰，密密麻麻，无孔不入，让他连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他无数次在心底责怪自己，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后知后觉。他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她隐藏的病痛，没有早点看穿她强装的坚强，没有早点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他不在乎她的病，不在乎她能陪他走多久，他只在乎她，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哪怕一天，一刻，一秒，他都心甘情愿。他愿意放慢脚步等她，愿意陪她吃药，陪她看病，陪她看遍每一年夏天的茉莉，陪她走完所有她想走的路。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晚到她把所有的痛苦与不安独自扛下，晚到她带着满心的不舍与牵挂，永远离开了他，晚到他连一句完整的“我爱你”，都没能亲口好好说给她听。

　　她用一生小心翼翼，不敢爱，怕耽误，怕成为他的负担。
　　而他用余生念念不忘，悔不及，放不下，守着回忆度余生。

　　他开始出现幻觉，常常在不经意间，看见那个穿着白裙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的茉莉花丛中，对着他浅浅微笑，笑容干净温柔，像初见时那样美好。他欣喜若狂地伸手想去拥抱她，想去抓住她，可指尖穿过的只有空气，下一秒，那道身影便消散在花香里，只剩下满世界的空虚与绝望。他也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她总是在不停地往前走，越走越远，无论他怎么呼喊，怎么追赶，都追不上她的脚步，她始终没有回头，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枕巾，他抱着膝盖，缩在床角，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满是无助。

　　他终于明白，这世间最痛的，从来不是从未拥有。
　　而是拥有过，深爱过，被照亮过，再眼睁睁看着一切消失，被重新丢回无边的黑暗里。
　　是她来过，惊艳了他整个青春，温暖了他所有岁月，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他一个人，在没有她的人间，苦苦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的夏天如期而至，校园里的茉莉依旧年年盛开，开得纯白如雪，开得香气四溢，开得轰轰烈烈，像极了她离开的那个盛夏。风一吹，满世界都是熟悉的香气，旁人只觉花香清冽醉人，唯有宋简辞，一闻便心痛到无法呼吸，一闻便泪湿眼眶。那香气，是她的味道，是他刻入骨髓的思念，是他一生都逃不开的执念。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形单影只，依旧在每个深夜被思念吞噬，依旧靠着回忆勉强支撑。抑郁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逃不出去，也不想逃出去。因为只有在痛苦里，他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爱着她，还记着她，还没有把她弄丢。

　　他常常坐在茉莉花丛前，望着漫天飘落的花瓣，轻声呢喃。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茉茉，你食言了，你先离开了。”
　　“没关系，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人间很好，可没有你，我一点也不想要。”
　　“等我，等我完成这世间的旅途，我就去找你。”
　　“到那时，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要有遗憾。”

　　风吹过满院茉莉，花瓣纷飞，香气绵延，像是她最温柔的回应。
　　而那个少年，依旧守着一片茉莉香，守着一段回不去的过往，在没有她的人间，独自等待，独自思念，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