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雨》春杪淼

2、第二章

　　1
　　那次见面之后，不知道是因为苏行知觉得能谈得来的缘故，还是因为陈奶奶的原因，总之又约她出去了几回。
　　两人沿着江边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苏行知问她：“为什么想考回来？”

　　江边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把沈惜额前的小碎发吹得些许杂乱，沈惜理了理头发，笑着说：“想离外婆近一点。”
　　苏行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外婆一个人岁数大了，确实应该多照料一下，只是你父母那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熄了声音。
　　他们目前，其实算不上多亲近，只是见了几次面，他这样打听她的家事，难免有些不太合适。
　　沈惜倒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说：“父亲因为工作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照顾外婆，我妈在我上初一的时候就离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没有多大的起伏，仍然是轻声细语，就连神态也如往常一样。
　　苏行知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实在抱歉，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
　　沈惜转过头来一笑：“没事儿，谁家里的情况不是一团糟呢？”

　　那次聊完后的几天，沈惜接到了梁老打来的电话。
　　两人大概说了有半个小时，沈惜挂掉电话后去了外婆房间。
　　那会儿已经挺晚了，外婆房间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她睡得不是很安稳，有些翻来覆去的。

　　沈惜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外婆越来越多的白头发，心中掩不住的心酸。
　　沈惜坐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刚想起身离开的时候，外婆忽然睁开了眼。
　　“打完电话了吗？”

　　沈惜轻轻“嗯”了一声，她半趴在外婆身上，闷声说：“外婆，我明天要走了。”
　　外婆问道：“是学校有什么事吗？”
　　兴许是夜里寂静，她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轻：“导师手里有个课题，想让我帮着他做做。”

　　外婆迟疑了半晌，然后开口说：“淼淼，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从小到大你的事我也没怎么插过手，但是你马上就要研究生考试了，还去搞课题，时间够用吗？”
　　沈惜说：“够用的。”
　　外婆叹了口气，只轻轻拍着沈惜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那晚，沈惜和外婆一起睡。
　　她们说了很多话，说到小时候，说到沈惜的母亲。
　　外婆说：“我和你外公那会儿工作忙，没多少时间照顾弯弯，她从小就胆大，也叛逆。有一天她回来突然告诉我们说，她结婚了。”

　　“我们只当她在开玩笑，根本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你爸上了门，我们才知道都是真的。你外公那会儿气得要死，执意要赶弯弯走，我劝也劝不住。弯弯脾气也倔，死活不低头道歉。”

　　沈惜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们就知道她生了你。你外公当时虽然不同意这门婚事，但事已至此，他再不同意也没办法，只好半睁半闭着眼同意了。”
　　外婆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应该是困了。沈惜也没再问，她抱着外婆，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沈惜收拾好东西要走，外婆想要送她，但被沈惜和宁宁齐齐拦住了。
　　宁宁说：“外婆，您就放心吧，我一准把淼淼给平平安安地送走，您呀就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外婆却执意不从，就要去车站送她。
　　沈惜和宁宁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车站门口，沈惜对着外婆和宁宁摆了摆手，说：“外婆，赶紧回去吧，我到了学校给你回电话。”
　　外婆眼眶湿润，笑着说好。

　　一路上舟车劳顿，沈惜回学校稍微休息了会儿，就接到了梁老打来的电话。
　　她胡乱洗了把脸，就急匆匆地去了教学楼。
　　办公室内，只有梁老一个人在，她去的时候，梁老正在打电话，指了指办公室内的沙发，示意她先坐。

　　梁老的那通电话打了很久，沈惜坐在沙发上有些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梁老的声音。
　　“没休息好吗？”
　　沈惜清醒过来，尴尬一笑：“路上太累了。”
　　梁老闻言，忽然叹了口气：“之前电话里问过你，其实我原来也不打算找你，毕竟考研是个大事，但是你之前特意找我，如果有合适的课题一定要找你……”

　　梁老毕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学生的家庭情况特殊，所以委婉地说：“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或者学校解决，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沈惜笑着说好。
　　接下来又嘱咐了沈惜一些关于新课题的注意事项，便放她离开了。

　　2
　　陈远嘉也没在宜江待很久，小住了几天便离开了，部队事情多，本来不给批假的，但是考虑到陈远嘉身份特殊，这才同意让他回去待几天。
　　陈远嘉回到部队，首先去首长那报到。
　　首长叫刘卫国，是军区的一把手，外人面前很严，但是对陈远嘉却很看重。

　　陈远嘉站在刘卫国面前，像棵白杨树，端正笔直。刘卫国抽空抬头看他一眼，问道：“看完了？”
　　陈远嘉说：“完了。”话语简洁，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刘卫国也没说什么，只将手里刚签完字的文件递给他。陈远嘉不明所以，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上面刚刚派下来的任务，对外还没公布，你先看看。”
　　陈远嘉打开一瞧，发现是个军事技能的比赛，冠军有去国家安全三部进修的机会。
　　能去三部是所有军人心中的梦想，这个所有军人当中，自然也包括陈远嘉。
　　但是名额只有一个。

　　刘卫国神色颇有些为难，按理来说，他有推选的权利，可是陈远嘉的资历浅，来部队还没站稳脚跟，虽说是军校引进的优秀人才，可终究没法说服众人。
　　这也是他眼下最为头疼的一件事。
　　陈远嘉将文件放回刘卫国的桌上，自信又淡定地笑了笑：“首长放心，我一定好好比。”

　　刘卫国看他这张扬的模样，又气又想笑。
　　气他天高自傲，又笑他少年意气。

　　3
　　日子就这样哗啦啦地过。
　　八月中旬的时候，沈惜手里的那个课题逐渐步入了正轨，专业课的复习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这样的日子虽说累了些，可沈惜却觉得刚刚好。
　　离开宜江前，她和苏行知互相加了微信。苏行知偶尔会问问她复习的怎么样，也会通过微信和她分享读研期间的小趣事。

　　交流不算多，但是对于沈惜来说却刚刚好。她看起来温和有礼，但是骨子里却透着疏离淡漠。
　　不喜欢近距离的关系，这么多年她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真正让沈惜上了心的却不过二三。

　　有一天将近九点的时候，沈惜收到了苏行知的微信图片。
　　沈惜点开一看，发现是一轮圆月。
　　下面还有一句诗：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正打算回复的手却忽然顿了顿，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她自然知道这句诗的上半句是什么。
　　愿我如星君如月。

　　沈惜沉默着盯着那轮圆月，好半天才回过去一句话。
　　“这月亮真好看。”
　　微信那头，苏行知看到这句话后哑然失笑，但还是问她：“月亮这么好，要不要出来一起看看？”

　　沈惜看到这话，倒是真正惊讶了，她扣了三个问号发过去。
　　苏行知的消息很快回过来，又是一张图片。
　　这张图片上的建筑物她再熟悉不过，是她们学校的大门口。

　　沈惜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苏行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虽然时间长，但是苏行知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悦。
　　沈惜跑过去，声音有些喘地问他：“怎么有时间来长安？”
　　苏行知解释道：“我和导师来参加个讨论会，他忙完回酒店了，我听奶奶说你在这里读书，所以过来看看。”

　　沈惜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然后问他：“吃过饭了吗？”
　　苏行知说没有，沈惜转过头来，颇有些开心地道：“正好，我也没吃，在图书馆和英语一斗智斗勇了一下午，正好一起去吃个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采飞扬，和在宜江的那个状态很不一样，苏行知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沈惜摸摸自己的脸，奇怪地望过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行知垂下眼捷，笑着说：“没有没有。”
　　沈惜问他：“吃火锅？”
　　苏行知说：“我都行。”

　　于是去了学校附近一家生意很好的火锅店。
　　沈惜和苏行知去的时间很巧，本来应该排队的，但两人到的时候有一桌刚好吃完，服务员便带他们去了那桌。
　　沈惜忍不住感叹：“今天怎么回事，这家店平时很火的，每天都要排很长的队。”

　　或许是复习了太长时间，脑子里始终绷着根弦，眼下终于有了放松的机会，沈惜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开心。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话题，饭局的最后，苏行知举杯，对着沈惜说：“好好考，一研为定。我在师大等着你。”

　　4
　　虽说到了八月末，但宣城的夏天依旧热得厉害。陈远嘉训练回来冲完澡，跑去了宿舍楼背后的小树林。
　　刚打开烟盒抽出来一根烟，忽然听到脚步声，陈远嘉抬头望去，才发现是小褚。
　　小褚是今年刚进部队的，和陈远嘉来自一个军校，也是被送过来培养历练的，算是半个师弟。

　　小褚刚刚进部队的时候，仗着自己天资聪颖，虽说没有到了拔尖的程度，但对自己也是充满了信心。
　　直到后来接触到了很多牛人，这才想起那句老话。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有一段时间他格外抑郁，后来陈远嘉实在看不过眼，将小褚从宿舍里提出来，开始了一对一的培训和教导。
　　小褚身上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服输的韧劲，陈远嘉对他越严苛，他就越来劲。直到后来逐渐跟上了部队里训练的节奏，这才恢复了之前的精气神。

　　兴许是有了这样的缘分，小褚和陈远嘉的关系立马亲近起来，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的喊着。
　　陈远嘉家里没弟弟，从来没被人这样喊过，刚开始的时候还嫌烦，后来习惯了之后也就随他了。

　　小褚一脸“我就知道”的神色走过来，坏笑着说：“小心老刘逮住你。”
　　陈远嘉睨他一眼，将烟点着递进嘴里。
　　小褚凑过来：“哥，烟好抽吗？要不给我也来一根？”
　　陈远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着说：“好的不学学坏的。”

　　小褚很委屈，指控他：“明明你自己也抽。”
　　陈远嘉说：“我那是没法子，戒不掉了。”
　　小褚揉了揉屁股站起来：“我女朋友之前说抽烟的男人最有魅力，她就喜欢那样儿的。”
　　他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堆他女朋友喜欢的事儿，陈远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却忽然听到小褚问：“哥，你中学时期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陈远嘉吐出一口烟雾，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副沈惜的面孔。

　　他想起一件被记忆掩埋了很久的事。
　　那时沈惜刚刚转来他们班不久，由于母亲刚刚离世的缘故，身体格外清瘦，再加上长得又漂亮，看起来楚楚可怜。
　　在那些不经意的时刻，班上很多男生都曾用余光看过沈惜。

　　那会儿的初中生，刚刚步入青春期，尤其女生之间，才懵懵懂懂刚刚知道爱美的时候，突然转来了这样一个样貌品性样样拔尖的人。
　　用宁宁当时的话来说，那简直就是古代的高门嫡女突然误闯了普通女儿家的圈子一样。

　　虽然这个比喻被当时的沈惜吐槽过好几回，但在某些程度上，却很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了当时的情景。
　　那时的沈惜还没从母亲去世的悲痛当中缓过神来，整个人有些沉闷，也不大爱和人交流。

　　陈远嘉记得很清楚，那天从下午开始班上的气氛就不对劲，尤其那些女生之间，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偷偷说些什么。
　　陈远嘉一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所以也就没掺和。
　　只是那天好巧不巧的，陈远嘉把最新买的游戏机落教室了，他走在半路上想了想，还是决定忍痛回去取一趟。

　　学校背后有条小巷子，破破烂烂的，不怎么住人，平日里大家也都很少走，但那天陈远嘉为了抄近路，路过那条巷子。
　　没想到会撞见沈惜和班上的一群女同学。
　　那些女生平时都不咋爱学习，整天咋咋呼呼的，陈远嘉虽然不讨厌，但也确实没什么好感。

　　她们把沈惜团团围在中间，一个女生用手抬起沈惜的脸，嘲讽着说：“真是一副好样貌，怪不得咱班男生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人群中不知道谁笑嘻嘻得来了一句：“看她这个狐媚子样，说不定她妈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从陈远嘉那个方向看过去，沈惜的下巴被那个女生狠狠地捏着，她皮肤白，下巴周围很快就红了一圈。
　　只是她好像感受不到疼一样，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

　　陈远嘉听到这也有些不忍再听下去，刚打算出手相助时，却看到沈惜用力挣脱了那个女生的束缚，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扬起脸，看向旁边的一个女生，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也许是沈惜太过于不一样，导致那个女生竟然没忍住向后退了一步，恍惚间又想起自己这边人多力量大，于是压着心底的恐惧重新开口说：“看你这个狐媚样，你妈肯定也不是什么……”
　　最后三个字还没出口，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脆响。
　　那是手指用力划过脸颊后发出的声音。

　　那个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愣了愣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尖叫着说：“你竟然敢打我？”
　　听到这话，沈惜又是一声轻笑。
　　明明隔了有一段距离，陈远嘉却清晰地听到了沈惜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电视剧里的台词。”

　　“你说的没错，我打得就是你。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没有机会了解，但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陈远嘉见证了一场女孩子之间的斗殴。其实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沈惜单方面的殴打。
　　陈远嘉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沈惜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所以被沈父送去学了很多年的散打和跆拳道。

　　这些招式对于成年人来说可能还不够看，但对于这些刚上初中不久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来说却绰绰有余。
　　动完手后，沈惜捡起被扔到地上踩的脏兮兮的书包，又从书包的侧面翻出了一包烟。
　　那是沈惜第一次抽烟。
　　也是陈远嘉第一次看到女孩子抽烟。

　　她轻轻吐出一口烟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和平日里那个好说话，温柔有礼的沈惜很不一样。
　　也许是陈远嘉的目光过于强烈，沈惜朝着他那个方向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汇集。
　　陈远嘉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场景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一个是班上顽劣乖张的少年。
　　一个是班上温柔文静的乖乖女。
　　可眼下的场景却好像让他们角色互换了一样。
　　好像她才是那个不服管教又嚣张跋扈的刺头学生。

　　他们没对视很久。
　　沈惜率先收回目光，低头又吸了口烟，然后拍了拍书包上的污垢离开了。
　　好像完全没在意陈远嘉的出现一样，也不担心她这样被看到的后果和影响。
　　反倒是陈远嘉盯着她离开的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再到后来，她依旧是班上那个温柔有礼的好学生，他也依旧每天都张扬顽劣，放肆地挥洒着青春。
　　他们之间依旧很少有交集。
　　只是他心中清楚，还是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知道沈惜那层温和柔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叛逆又热烈的心。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陈远嘉摇头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会回想起以前的事来。
　　小褚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笑问道：“哥，你这是想起哪个姑娘了？表情这么不一样。”
　　陈远嘉吸完最后一口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赶紧回去洗漱睡觉，明天的训练老刘也会来。”
　　小褚一声哀嚎：“这都是什么日子啊？”

　　这一刻，陈远嘉和小褚正在回宿舍的路上，沈惜刚刚从图书馆出来，宁宁才结束和男友的视频通话，外婆早早就上了床，眼下已经进入了梦乡。
　　那一刻，人间岁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