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雨》春杪淼

1、第一章

　　1
　　收到宁宁那条微信的时候，沈惜正在和文学理论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再过一个小时就要期末考了，沈惜没功夫想别的，把手机关机扔进口袋里，然后继续背“文学的审美意识形态属性”。

　　所幸今年出题的老师很仁慈，考的知识点都是书上很基础的内容。沈惜一口气写完，然后交卷下楼。
　　出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带她的导师。
　　导师姓梁，年纪已经很大了，再过几年面临着退休，对待学生很严。沈惜跟在她身边两年，得到的夸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兴许是快放假了，梁老并没有为难她，只问了她最近的学习情况如何，沈惜笑着一一作答。
　　临了，梁老突然开口：“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说过，想要准备研究生考试对吗？”
　　沈惜点点头，应承道：“是的。”
　　“选好学校了吗？”

　　说到这个，沈惜有些不好意思，按理来说，大家报考研究生考试都是花一年的时间来准备，而眼下已经是七月初，距离今年的研究生考试只剩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她还没有选好学校。
　　梁老一看她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数。
　　“马上期末周结束了，正好你手头的这个课题也进入了收尾阶段，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想想要报考哪个学校。”
　　沈惜轻轻“嗯”了一声：“谢谢老师。”

　　和梁老告别后，沈惜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这个事儿，手机微信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沈惜一瞧，发现还是宁宁。
　　宁宁：淼淼，大瑞他们说假期要攒个局，你去吗？
　　这是之前发的。
　　后面又问了一句：淼淼，去吗去吗？

　　“不了，我手里的课题还没完，可能抽不开时间去。”她回。
　　宁宁很快回过来消息。
　　“那我也不去了，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沈惜把手机放回兜里，回宿舍拿了笔记本和书后又去了图书馆。她刚考完文学理论，还得再应付古代文论和现当代文学两门考试，大学生的期末考着实累人。

　　等到期末考真正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十号。沈惜把放在图书馆的书往宿舍拿，那个位置她占了快一个学期，放在那儿的书杂七杂八的，真正拿起来不仅受累还麻烦。
　　正发愁之际，手机又有消息进来。
　　沈惜点开一看，还是宁宁。
　　“淼淼，听说陈远嘉也去了。”

　　沈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然后沉默着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搬书。
　　临了，那条消息她也没回。

　　沈惜所住的宿舍是两人间，当时选宿舍的时候她嫌麻烦，觉得女生多的地方是非也多，所以很有先见之明地选了两人间。

　　和沈惜同宿舍的那个女生是学英语的，叫蒋雪，和沈惜不是一个专业的学生。国际学院每年都是放得最早的，所以在沈惜还忙着应付期末考的时候，蒋雪早都回家避暑了。
　　眼下宿舍内只有她一个人，沈惜把从图书馆抱回来的书一本一本进行整理，整理到一半，接到了外婆打来的电话。

　　外婆在电话那头问她：“淼淼，什么时候回宜江啊？”
　　“淼淼”是沈惜的小名，外婆给取的，她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这么喊她。
　　沈惜想了想，说：“再过一两天回来。”
　　外婆兴致颇高地说：“正好，我最近和陈家老太打牌老输，你回来帮我赢她。”
　　沈惜听着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心中到底还是开心的。

　　2
　　陈远嘉风尘仆仆地推开门的时候，场内的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片刻后，大瑞起身招呼道：“哟，嘉哥，给你发消息那会儿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远嘉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发现没有沈惜，就连曹珂宁都没有。
　　到底是来了，不太好意思走，所以进去坐了坐。

　　场子很快又热了起来。
　　大瑞拿着瓶酒坐了过来，将手里的酒瓶递给他。
　　陈远嘉推了推，笑着婉拒了：“这几年戒了。”
　　大瑞忽然想起之前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迟疑地问他：“真去当兵了？”
　　陈远嘉窝在暗黑色沙发里，明明眉眼间还是当年上学那般顽劣的神态，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可到底和上学时的那个陈远嘉不一样了。

　　陈远嘉笑着道：“这还能有假？”
　　大瑞猛地喝了口酒：“这样也好。”
　　陈远嘉沉默着没接话。

　　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室内闷得厉害，陈远嘉没坐多久便找了个借口出来。
　　他靠在厕所边的墙上点了根烟。
　　其实他之前很少抽烟，好像也就是这两年开始烟不离手。
　　吸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很想笑自己。
　　这是在期待什么呢？

　　3
　　宜江是个南方的小县城，日子过得慢，人们的生活饮食也慢。
　　沈惜下车后，看到外婆兴奋地对她招手。
　　她赶紧跑上前去，“周丽英女士，您能少蹦哒点儿吗？”
　　外婆气得哼了一声，“没大没小的。”

　　沈惜回她：“这不都是在您的影响下……”
　　她话还没说完，却被外婆忽然停下的步伐吓了一跳。周丽英女士转过身来神情认真地问她：“你牌技没退步吧？”
　　沈惜翻了个大白眼：“没退步没退步，一准儿把你输给陈家奶奶的钱都给赢回来。”

　　回到家后，把东西都归置好，便接到了宁宁打来的电话。
　　“淼淼，你回来啦？”
　　沈惜坐在沙发上捶着腿：“刚刚到。”
　　“我还说去接你呢，结果一觉睡到现在了。”

　　沈惜听她在那边睡意浓重的语气，笑着说：“不用，外婆来接我了。”
　　宁宁在那头自责不已：“怎么能让外婆去接你呢？早知道我多定几个闹钟了。”
　　“宁宁，真不用。外婆腿脚利索着呢。”

　　听到这话，宁宁在电话那头也笑：“那倒也是，前不久我去看外婆的时候，她还和院子里的小孩一起比投篮呢。”
　　外婆提着一篮子菜推门进来，笑眯眯地问道：“你们俩说我什么坏话呢？”

　　宁宁直呼冤枉，说自己在夸她呢。
　　惹得沈惜躺在沙发上直笑。

　　和外婆刚吃完饭，碗都没来得及刷，就被她带到了隔壁院子找陈奶奶打牌。
　　陈奶奶笑着逗趣说，这是找来了帮手。
　　外婆一脸得意，拾掇陈奶奶去找牌。
　　打了几盘后，双方各有输赢，但总体来说，还是沈惜赢得稍微多些。

　　将近十点多时，沈惜打了个哈欠，伸手悄悄拽了拽外婆的衣角，暗示自己想回去了。
　　却没想到外婆忽然开口问道：“你家孙子今年多大年龄了？”
　　沈惜瞬间清醒过来。

　　陈奶奶说：“26了，正在读研究生。”
　　外婆拍了拍大腿：“这不正巧吗，我家淼淼也正打算考研究生。”
　　陈奶奶转头看过来，双方都很有兴趣。
　　“那敢情好，我家行知再过几天也马上回来了，刚好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见见面。”

　　回去的路上，沈惜直瞪外婆。
　　“周丽英女士，你就那么想把我嫁出去吗？”
　　外婆笑着打哈哈，跑得飞快，一溜烟就回了自己房间。
　　沈惜无奈，打开微信和宁宁吐槽。
　　宁宁在那头笑到飞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老太太的风格。

　　过了几天，宁宁约她出去玩。沈惜想了想自己没啥事儿干，就同意了。
　　宁宁也不知道从哪儿搞得一辆小破车，技术倒是很六，在车水马龙中一路横冲直撞的。
　　前方马上变红灯，沈惜招呼宁宁，让她慢点。
　　宁宁哈哈一笑：“放心吧，咱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玩车了好嘛！”

　　宁宁的小破车后，一辆普通大众也随着车流缓缓停了下来。司机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忽然他眼前一亮，对着副驾驶的人道：“嘉哥嘉哥，快看前面那辆小破车里的人。”
　　陈远嘉支着头，十分不耐地抬了抬眼，边看边道：“要不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人物，我把你头给卸……”

　　只瞧了一眼，未出口的话忽然便停在嘴边。
　　大瑞嘿嘿直笑：“这下不卸我头了吧？”
　　陈远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同样是副驾驶的人身上。
　　距离上一次见她，好像头发又长了些，驾驶位的曹珂宁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她直笑。

　　陈远嘉一声冷哼，果然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前方很快变成了绿灯。
　　宁宁发动车子，继续向前走。
　　后头，大瑞观察着陈远嘉的神色，试探性的问道：“嘉哥，咱要跟吗？”

　　陈远嘉一言不发。没同意但也没反对。
　　宁宁没开多久，到了江边便停下了车子。她从后备箱拿出两罐啤酒，扔给沈惜一罐。
　　沈惜打开，只喝了两口便放在了旁边。
　　宁宁笑她不行啊，兴许是那两口酒劲上了头，沈惜眼睛亮晶晶的，也笑着回她：“不行，喝多了周丽英女士该骂我了。”

　　宁宁问她：“苏行知见了吗？”
　　说起这个沈惜便头疼，说实话她目前还不想谈恋爱，如果真决定好考研的话，谈恋爱对她而言无疑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再者而言，她并没多大兴趣去见苏行知。

　　大众也缓缓停在了江边。
　　车内，大瑞问道：“嘉哥，要不上前打个招呼？”
　　陈远嘉咳嗽了两声，忽然很想抽烟，于是问：“有烟没？”
　　大瑞拿出烟递给他一根。

　　前方，宁宁也许是有点喝大了，今晚格外的兴奋。
　　“我倒是觉得能见就见见呗，说不定他很对你胃口呢，再说了，人家好歹是个研究生，也许对你考研还有点帮助呢？”
　　沈惜揉着额角笑：“再说吧。如果周丽英女士实在催得厉害的话，也只能去见见了。”

　　她这话刚说完，后头车内，陈远嘉口中的烟也吸完了最后一口。
　　大瑞听到他平淡又克制的声音：“走吧。”
　　宜江的那个夏天，他们到底没见面。

　　考虑了几天后，沈惜给梁老发了个消息。
　　“老师，我决定考师大的古典文献学。”
　　梁老的消息隔了几个小时才回过来：“要是想好了就好好准备，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加油。”
　　这对于向来严厉的梁老来说，语气简直可以算得上温柔。
　　沈惜收到消息后又惊又喜，马不停蹄地开始收集师大的报考信息，买参考书和相关的真题。

　　外婆还是和往常一样，下午吃完饭就去找陈奶奶打牌，输赢都有。
　　赢了会开心得眉飞色舞，给沈惜讲具体的过程，输了就对沈惜说：“下次你去再帮我赢回来。”
　　沈惜简直哭笑不得。

　　后来有一次沈惜正在翻专业课的书，外婆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拉起她就走，边走边说：“陈家老太的那个孙子回来了，赢了我好几把，淼淼快去帮我报仇。”
　　沈惜生怕她摔着，一边应和一边去扶她。
　　到了陈奶奶家的院子里，树下果真坐着个又高又瘦的男生，那男生戴着个金丝框的眼镜，面容清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外婆将她一推，指着苏行知说：“淼淼，快帮我报仇。”
　　沈惜进退两难，正想推辞，却看到周丽英女士已经腿脚麻利地进屋去找陈奶奶了。
　　沈惜无奈，苏行知对着她温和一笑：“坐下来说吧。”

　　事已至此，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沈惜只好坐下来。
　　苏行知先开口道：“听奶奶说，你想考研？”
　　沈惜点点头：“目前是有这个打算。”
　　苏行知接着问道：“目标院系和专业都确定好了吗？”
　　沈惜把想报考的学校和专业说给他听，没想到苏行知听后摇头一笑。

　　沈惜不解地看着他。
　　苏行知解释道：“没想到咱俩这么有缘，奶奶没告诉你吧，其实我就是师大的学生，专业恰巧就是古典文献学。”
　　这下轮到沈惜惊讶了。
　　她这两天一直想找个学长学姐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那天大家交谈甚欢，苏行知博学多识，是真正适合搞学术研究的学生，对于沈惜提出的问题不仅回答得妥帖而且准确。
　　沈惜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屋内，外婆和陈奶奶透过窗子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外婆很得意：“我就说嘛，让他俩见一面肯定能成。”
　　陈奶奶看着树下坐着的那对男女，也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