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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二天天亮得很晚。

      窗外白茫茫一片,积雪压弯了枝桠。赵璟澜醒时,身边已经空了。被窝还留着余温,枕头上几根粉色发丝。

      楼下传来笑声。

      赵璟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温潮然正跟一群小孩打雪仗。他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没戴围巾,粉色的头发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一边躲雪球一边回击,动作灵活得不像三十二岁的人。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他追着跑,尖叫着笑。温潮然一把抱起那孩子,作势要往雪堆里扔,吓得小孩直叫“叔叔饶命”。

      叔叔。

      赵璟澜看着,没动。

      后来温潮然跟邻居一起堆雪人。他蹲在地上滚雪球,冻红的手指埋进雪里,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堆好了,还从屋里找来根胡萝卜当鼻子,两颗黑纽扣当眼睛。

      赵璟澜下楼时,温潮然正站在雪人旁边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粉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温潮然。”赵璟澜叫他。

      温潮然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醒了?看我的雪人,帅不帅?”

      赵璟澜没看雪人。他走过去,把手里拿着的围巾,绕在温潮然脖子上,打了个松垮的结。

      “冷。”赵璟澜说。

      温潮然愣了下,摸了摸围巾,没说什么。

      然后赵璟澜弯腰,抓起一把雪,捏成球,扔向温潮然。

      雪球砸在温潮然胸口,散开。

      “操。”温潮然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雪渍,又抬头看赵璟澜,眼睛眯起来,“赵璟澜,你要造反?”

      赵璟澜又捏了一个雪球。

      温潮然抓起雪反击。两人在院子里追打起来。温潮然动作快,但赵璟澜力气大,几个回合下来,温潮然被按在雪堆里,赵璟澜骑在他身上,手往他领口塞雪。

      “赵璟澜!”温潮然挣扎,声音又气又笑,“你完了!我生气了,我今天不弄死你我跟你姓!”

      “好啊。”赵璟澜说,又往他脖子里塞了把雪。

      温潮然尖叫着骂人,手脚并用想翻起来。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雪,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华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俩——多大了还闹!饭好了,快进来!”

      赵璟澜这才松开手。温潮然爬起来,拍打身上的雪,恶狠狠地瞪他:“你等着。”

      饭桌上很安静。华凌给两人夹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你们这次……待多久?”

      赵璟澜咽下嘴里的菜:“待会就走。”

      温潮然筷子一顿。

      华凌也愣了:“这么快?”

      “嗯。”赵璟澜说,“有事。”

      吃完饭,赵璟澜让温潮然去收拾东西。温潮然跟在他身后上楼,问:“去哪儿?”

      “北美。”赵璟澜推开房间门。

      温潮然停在门口:“我去干嘛?”

      “陪我。”

      两个字,说得很自然。

      温潮然沉默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赵璟澜从衣柜里拿出两人的行李,动作利落。

      “舅舅一把年纪了,”温潮然说,声音有点哑,“腰酸腿疼的,经不起折腾。”

      赵璟澜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温潮然先移开视线。他走进房间,拉开抽屉,胡乱抓了几样东西塞进行李箱:“行吧,陪你就陪你。谁让我是你舅舅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

      赵璟澜看着他收拾,看了会儿,忽然走过来,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别收了。”

      “嗯?”

      “缺什么到那边买。”赵璟澜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拉住温潮然的手腕,“走了。”

      温潮然被他拽着下楼。华凌站在客厅里,欲言又止。温潮然走过去抱了抱她:“妈,我过阵子再回来看你。”

      “照顾好自己。”华凌拍拍他的背,眼睛红了。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司机接过行李箱放好。赵璟澜拉开车门,温潮然钻进去。

      车发动,驶离老宅。温潮然回头,透过车窗看见华凌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景里。

      他转回身,靠进座椅里。

      赵璟澜握住了他的手。

      温潮然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赵璟澜。”

      “嗯。”

      “北美冷吗?”

      “比这儿暖和。”

      “哦。”

      车驶向机场。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洁净的白。

      温潮然一直没睁眼。但他也没抽回手。

      机程很长。

      温潮然睡睡醒醒,赵璟澜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飞机落地北美时是当地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司机来接。是个白人中年男人,沉默寡言,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赵璟澜说了个地址,车便驶上高速。

      温潮然靠着车窗,看外面陌生的街景。高楼,车流,英文招牌,一切都和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不一样。他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赵璟澜在接电话,说的是英文,语速很快,声音压得低。温潮然听不懂,也不想听,干脆闭上眼假寐。

      车开得平稳。温潮然几乎要真的睡着了。

      然后——

      尖锐的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温潮然猛地睁眼,视线里一辆失控的卡车正朝他们冲来,越来越近,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他看见赵璟澜转过头,脸上是罕见的惊愕。看见赵璟澜丢开手机,整个人扑过来——

      不是推开。

      是扑过来,用身体把他牢牢罩住。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紧紧护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温潮然的脸埋在赵璟澜胸口,鼻尖撞上坚硬的肋骨。他闻到了赵璟澜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皮革和烟草的气息。

      然后,撞击。

      巨大的冲击力。

      天旋地转。

      温潮然感觉自己被抛起来,又重重落下。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他闷哼出声。但更疼的是耳边那声沉闷的撞击——咚的一声,像是骨头撞上硬物。

      是赵璟澜的头。

      他看见了。在翻滚的间隙,他看见赵璟澜的头狠狠撞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没碎,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又恢复正常流速。

      车终于停下。侧翻在路边,安全气囊全弹开了,白色的粉末弥漫在空气里。温潮然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喘了口气,想动,却发现自己被赵璟澜牢牢压着。赵璟澜的身体完全覆盖在他身上,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赵璟澜?”温潮然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没有回应。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见赵璟澜的脸。血从额角流下来,流过紧闭的眼,流过苍白的脸颊,滴在他脖子里。

      温热的,黏稠的。

      温潮然瞳孔一缩。

      “赵璟澜!”他提高声音,想推他,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

      驾驶座那边也没有声音。司机歪在座位上,同样一动不动。

      温潮然强迫自己冷静。他动了动被赵璟澜压住的右手——还能动。他一点点把手抽出来,摸向口袋。

      手机还在。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颤抖着解锁,按了紧急呼叫。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英文问询。

      温潮然张了张嘴,想说地点,想说有人受伤,想说快叫救护车。

      但他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急得眼睛发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赵璟澜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电话那头还在问。

      温潮然终于挤出声音,断断续续报了路名。他英文不算好,说得磕磕巴巴,但对方听懂了。

      挂断电话,他丢开手机,双手捧住赵璟澜的脸。

      血还在流。温潮然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他脱下外套,按在赵璟澜额头的伤口上,手指抖得厉害。

      “赵璟澜,”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醒醒。”

      赵璟澜没醒。睫毛沾着血,一动不动。

      温潮然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英俊、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想起在雪地里,这个人笑着往他脖子里塞雪。

      眼泪又掉下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赵璟澜的额头。血蹭到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赵璟澜,”他闭着眼,声音嘶哑,“你要是敢死……”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温潮然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赵璟澜的脸,然后松开手,靠回座椅里。

      他睁着眼,看着车顶破损的内饰,看着弥漫的白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阴沉的天。

      温潮然坐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件浸满血的外套。他脸上、手上都是血,粉色的头发沾了灰和血污,结成缕。医护人员把赵璟澜和司机抬上担架时,他站起来想跟上去,却腿一软,差点跪倒。

      “先生,你需要检查。”有个护士扶住他。

      温潮然摇头,推开她的手,踉跄着走到路边拦车。一连几辆出租都不肯载他——他这副样子,太吓人。

      最后是一辆私家车停下来,车窗降下,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天啊,你需要帮忙吗?”

      温潮然哑着嗓子说了医院名字。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上了车。

      医院里一片混乱。温潮然冲进急诊大厅,抓住一个护士问赵璟澜在哪。护士被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到,指了方向。

      手术室门口亮着红灯。

      温潮然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外套上的血已经半干,黏腻地贴在手心。他盯着手术室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潮然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五十多岁,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眉眼间有赵璟澜的影子。

      赵恒。赵璟澜的父亲。

      温潮然撑着墙想站起来,却腿软得使不上力。赵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冰。

      然后,他抬手。

      一记耳光,又快又狠。

      温潮然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血腥味。

      “如果璟澜醒不来,”赵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就去陪他。”

      不是殉情。

      是陪葬。

      温潮然没说话。他擦掉嘴角的血,重新靠回墙上,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赵恒也没再看他,转身去跟医生交涉。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辈子。温潮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体温一点点流失。

      然后他想起撞击前那一秒,赵璟澜扑过来的身影。

      护住他后脑的手。

      撞在玻璃上的闷响。

      温潮然闭上眼,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色凝重。赵恒立刻上前,温潮然也挣扎着站起来。

      “命保住了。”医生说,“但头部受到重创,认知功能受损。”

      赵恒:“什么意思?”

      “简单说,”医生斟酌着措辞,“他的智力水平会退化。不是完全丧失,但……大概相当于六七岁孩子的程度。”

      走廊里一片死寂。

      温潮然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六七岁。

      那个会在地上打滚要吃冰淇淋的赵璟澜。

      那个被他骗走压岁钱的赵璟澜。

      赵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没再看温潮然一眼。

      温潮然在医院守了三天。赵璟澜被转到VIP病房,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温潮然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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