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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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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正下得紧。
温潮然想抽回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温温润润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试探:“……潮然?”
他回头。
路灯昏黄的光晕外,站着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正愣愣地看着他。
温潮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黎沐?”
下一秒,他被用力抱住。黎沐的手拍在他背上,带着重逢的激动:“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联系我?”
温潮然回抱了他一下,很快松开:“刚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过来看我妈。”黎沐说着,视线落到温潮然身后的赵璟澜身上,顿了顿,“这是……璟澜?长这么大了。”
赵璟澜点了点头,没说话。
“怎么了这是?”温潮然注意到黎沐眼睛有点红,“哭过?”
“想你了呗。”黎沐笑,推了推眼镜,“这么多年不联系,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不敢忘。”温潮然也笑,目光往黎沐身后瞟,“怕你家卿哥拿刀砍我。”
话音未落,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路卿言穿着黑色长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潮然。”
“卿哥。”温潮然叫了一声。
路卿言走到黎沐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然后抬起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
“好看吗?”路卿言问。
温潮然挑眉:“真结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五年了。”黎沐笑,靠在路卿言肩上,“你跑得没影儿,喜糖都没处送。”
三个人站在雪里说了几句,路卿言提议:“找个地方坐坐?吃火锅去,暖和。”
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火锅店,这个点人不多。红油锅底滚起来的时候,热气熏得玻璃窗一片模糊。
黎沐给温潮然夹菜,问东问西:“这些年去哪儿了?过得好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温潮然含糊应付:“瞎混。还行。没瘦。”
路卿言话少,偶尔插一句,大多时候在给黎沐烫菜。赵璟澜坐在温潮然旁边,沉默地涮肉,涮好了就放进温潮然碗里。
黎沐看着,笑了:“潮然,可以啊。小时候是舅舅照顾外甥,现在反过来了,成外甥照顾舅舅了。”
温潮然还没说话,赵璟澜先开口了:“黎叔叔。”
他声音平静,手里筷子没停,又夹了片毛肚放进温潮然碗里。
“现在不是舅舅和外甥了。”赵璟澜说,“是男朋友。”
“噗——”温潮然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
黎沐也愣了,随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的假的?潮然,看不出来啊。”
他凑近温潮然,压低声音笑:“行啊你,把璟澜都压身子下面了?”
温潮然:“……”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说其实是自己被压?说这关系根本不是黎沐想的那样?说赵璟澜就是个拿他当玩物的小畜生?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吃你的菜。”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黎沐和路卿言要回去陪老人,先走了。温潮然送他们到店门口,看着两人并肩走进雪里的背影。
黎沐的手被路卿言紧紧握着,揣在羽绒服口袋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
温潮然看了很久,直到赵璟澜走到他身边。
“走吧。”温潮然转身,手却被赵璟澜拉住。
雪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舅舅。”赵璟澜叫他。
温潮然没回头:“嗯?”
“我对你早就不是晚辈的心了。”
温潮然想抽手,赵璟澜握得更紧。
“我爱上你了。”赵璟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砸进雪夜里,“我们能不能……认认真真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温潮然转过身。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他看着赵璟澜,看着这张年轻英俊,却让他无数次在夜里惊醒的脸。
他笑了。
笑得很轻,却凉得像冬夜的风,一点温度都没有。
然后他停下笑,声音很冷,冷得像这夜里的雪:
“首先,我不相信你这种人会有爱。”
赵璟澜脸色一白。
“其次,”温潮然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跟你睡,只是为了钱。”
他用力抽回手,插进自己大衣口袋。指尖在发抖,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追究你刚才说的那些胡话了。”温潮然转身,背对着赵璟澜,“希望你以后……也别再异想天开。”
雪下得更大了。
温潮然大步往前走,没回头。他知道赵璟澜还站在那儿,站在火锅店的灯光里,站在漫天的雪中。
但他不想看。
也不能看。
因为有些事,有些人,一旦信了,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而他温潮然,早就摔过一次。
摔得粉身碎骨,差点没爬起来。
温潮然是走回去的。
雪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他没打车,也没等赵璟澜,就这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扑,像细小的刀片,刮得皮肤生疼。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粉色头发很快蒙了一层白,肩头也积了薄薄的雪。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身后不远处有另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温潮然知道是谁,但没回头。
走到温家老宅门口时,他已经冻得手指发僵。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华凌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回来这么晚?雪这么大……”
“遇到朋友了。”温潮然脱下大衣,抖落上面的雪,“一起吃了火锅。”
“哪个朋友?”华凌放下毛衣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脸,“冻成这样……黎沐?”
“嗯。”温潮然应了一声,避开她的手,“妈你去睡吧,我上楼了。”
华凌还想说什么,大门又被推开。赵璟澜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头发、肩头都白了。
“璟澜也回来了。”华凌说,“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赵璟澜点点头,视线落在温潮然身上。温潮然没看他,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温潮然先去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在淋浴下站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指尖不再僵硬。
擦干,换上睡衣,他钻进被窝。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老宅特有的气息。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玩的跳一跳——机械地按着屏幕,看着小人一跳一跳,脑子里却空茫茫的。
浴室传来水声。赵璟澜在洗澡。
温潮然盯着屏幕,小人掉下去了。他重开一局,又掉下去。第三局,还是没过二十。
烦。
他扔了手机,翻身侧躺着,面朝窗户。外面雪还在下,映得窗帘泛着微光。
浴室门开了。脚步声靠近,床垫另一侧陷下去。温潮然闭着眼,没动。
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赵璟澜带着沐浴露的温热气息躺到他身边。
“舅舅。”赵璟澜的声音很轻,“我冷。”
温潮然没应。
赵璟澜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雪压断树枝的轻响。
温潮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清晰。
也能听见赵璟澜的。
两颗心脏隔着空气,隔着距离,隔着血脉,越靠近,越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璟澜睡着了。
温潮然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侧过头。
赵璟澜面朝他侧躺着,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头发还没全干,几缕贴在额前。那张脸在睡梦里褪去了平时的冷硬和攻击性,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温潮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停了停,最终还是落下去,很轻地拨开赵璟澜额前那缕湿发。
赵璟澜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呼吸拂过他指尖。
温潮然收回手,翻过身,背对着赵璟澜。
闭上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
后半夜,雪停了。
温潮然睡熟了,呼吸平缓。他睡觉时喜欢蜷着,脸陷在枕头里,粉色的头发散开,露出小半截白皙的后颈。
赵璟澜一直没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目光一寸寸描摹温潮然的背影。从肩线到腰,再往下,隐在被子里。温潮然睡觉时很安静,不像醒着时那样浑身是刺。
看着看着,赵璟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么冷的一个冬天。大年初三,那年他七岁。
赵璟澜从小就怕冷。那天夜里,老宅暖气坏了,他抱着枕头偷偷溜进温潮然的房间——十七岁的温潮然,那时还是个张扬跋扈的小少爷,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屏幕光映着他年轻鲜活的脸。
“舅舅……”小璟澜站在门口,声音怯怯的。
温潮然回头,看见他,挑了挑眉:“怎么了?”
“冷。”
温潮然笑了,伸手:“过来。”
小璟澜跑过去,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温潮然的怀抱很暖,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味道。他一边打游戏,一边用下巴蹭小璟澜的发顶:“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怕冷?”
后来两人饿了,温潮然偷偷点了螺蛳粉外卖,背着大人躲在房间里吃。满屋子都是臭味,但热腾腾的,辣得小璟澜直吐舌头。
“好吃吧?”温潮然笑得眼睛弯弯,把自己的酸笋夹给他,“多吃点,长个子。”
吃完,温潮然擦擦嘴,忽然说:“小璟澜,压岁钱带身上没?”
“带了。”小璟澜乖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红包——厚厚一沓,都是崭新的百元钞。
温潮然眼睛亮了:“舅舅帮你保管好不好?你看,放你这儿多危险,万一丢了怎么办?”
小璟澜犹豫:“可是妈妈说要自己保管……”
“舅舅又不是外人。”温潮然搂住他,声音放软,“这样,舅舅给你写个借条,等你长大了,翻倍还你,好不好?”
七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些。他只知道舅舅对他好,舅舅的怀抱很暖,舅舅笑得很好看。
“好。”他把钱递过去。
温潮然当真写了张借条,龙飞凤舞签了名,塞进小璟澜手里。然后那几万块压岁钱,就这么没了。
后来妈妈问起压岁钱,小璟澜捏着那张借条,小声说:“我……弄丢了。”
妈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压岁钱没有了还会再有的。我们小璟澜怎么能因为这种事哭呢?”
再后来,十岁那年的春天,妈妈死了。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黑的白的,哭的笑的。小璟澜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站在角落里。温潮然来了,眼睛红红的,蹲下来抱他。
“小璟澜,”温潮然的声音很哑,“等舅舅上完大学,就去看你,好不好?”
小璟澜用力点头。
他等啊等。等温潮然上大学,等温潮然毕业,等温潮然来看他。
可是没有。
温潮然没来。来的只有一封封越来越简短的信,和后来干脆的杳无音讯。
再后来他听说,温潮然出道了。二十五岁,签了公司,拍了戏,唱了歌,半红不黑。
那张借条,小璟澜一直留着。夹在日记本里,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模糊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记得温潮然当时笑着哄他的样子。
赵璟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身边的温潮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呢喃了句什么,听不清。
赵璟澜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这么多年了。他想。舅舅。
骗我压岁钱的舅舅。
说来看我却失约的舅舅。
现在躺在我身边的舅舅。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白。
赵璟澜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