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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四天下午,赵璟澜醒了。

      温潮然正靠在椅子里打瞌睡,忽然感觉到动静。他睁开眼,看见赵璟澜睁着眼睛,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赵璟澜?”温潮然站起来,声音发紧。

      赵璟澜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轮廓,但里面的东西全变了——清澈,茫然,带着孩童般的懵懂。

      他看了温潮然很久,然后,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舅舅,”他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才来?”

      温潮然僵在原地。

      赵璟澜朝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抱。”

      温潮然喉结滚动了一下,走过去,俯身抱住他。赵璟澜立刻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舅舅好香。”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潮然鼻子一酸,闭了闭眼。

      病房门被推开,赵恒走进来。赵璟澜从温潮然怀里抬起头,看了看赵恒,眼神陌生而戒备,然后又把脸埋回温潮然颈窝。

      “他是谁?”赵璟澜小声问。

      温潮然没说话。

      赵恒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温潮然松开赵璟澜,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额角的伤口缝了针,贴着纱布,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像蒙尘的宝石被擦去了一层灰。

      “饿了吗?”温潮然问。

      赵璟澜不答,只是凑过来,把嘴唇贴在温潮然脖子上,像小动物一样嗅闻。

      “好香,”他喃喃地说,“舅舅好香。”

      温潮然身体微僵:“想吃什么?舅舅去买。”

      赵璟澜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清澈得能映出温潮然的脸。

      然后他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天真:

      “想吃舅舅。”

      “舅舅不能吃。”温潮然说,声音有些哑。

      他拨开赵璟澜埋在他颈间的脑袋,扶着人躺回病床上。赵璟澜的眼睛一直跟着他,湿漉漉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病房门又开了。赵恒去而复返,站在床尾看着赵璟澜。

      “我是爸爸。”赵恒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赵璟澜看看他,又看看温潮然,然后摇头:“不认识。”

      赵恒沉默了几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温潮然:“地址。你们住那儿。”

      温潮然接过。是赵璟澜在北美的别墅地址,他之前去过几次。

      “需要什么跟管家说。”赵恒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赵璟澜,转身离开。

      门关上,病房里又只剩两个人。

      温潮然捏着那张卡片,站了一会儿,说:“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拿衣服。”

      赵璟澜立刻抓住他的手:“不要嘛,舅舅陪我。”

      温潮然低头看他。赵璟澜的手很热,抓得紧紧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还听舅舅的话吗?”温潮然问。

      “听。”赵璟澜用力点头,眼神干净得像水,“最听舅舅的话了。”

      温潮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出手:“那现在听舅舅的话,闭上眼睛睡觉。我很快回来。”

      赵璟澜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睫毛还在颤。温潮然给他掖好被角,转身出门。

      别墅离医院不远,司机在门口等着。是个华人面孔的中年男人,见温潮然出来,微微颔首:“温先生。”

      车驶进别墅区,在一栋白色建筑前停下。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表情恭敬而疏离。

      “温先生。”管家侧身引路,“少爷的房间在二楼。”

      温潮然跟在他身后。别墅里很安静,保姆和私人医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见到他,都低下头。

      赵璟澜的房间很大,装修极简,黑白灰的色调,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温潮然打开衣帽间,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排西装、衬衫、大衣。他随便拿了几件日常的,又拉开抽屉找内衣。

      内裤整齐地叠放在格子里,清一色的深色。温潮然抓了几条塞进袋子,动作有些粗暴。

      下楼时,管家还站在门口:“车已经备好了。”

      司机送他回医院。一路上温潮然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到了医院楼下,司机说:“我在这儿等您。”

      温潮然拎着袋子上楼。推开病房门时,赵璟澜立刻睁开眼,眼睛亮起来:“舅舅!”

      “嗯。”温潮然把袋子放在床边,“衣服拿来了,自己换。”

      赵璟澜坐着不动,只是看着他。

      温潮然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衣服:“抬手。”

      赵璟澜乖乖抬手。温潮然给他换上干净衬衫,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扣扣子时,赵璟澜一直低头看着他,呼吸拂在他手指上。

      穿到内裤时,赵璟澜忽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腿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温潮然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和硬度。

      他僵住了。

      赵璟澜低头看他,眼神依然清澈,天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舅舅,你看。”

      温潮然猛地抽回手,抓起床上的内裤,直接扔到赵璟澜脸上:“自己穿!”

      赵璟澜被内裤蒙了脸,愣了几秒,慢慢扯下来。他看着温潮然,眼神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接过内裤,自己笨拙地穿上。

      穿好了,他又看向温潮然,小声说:“舅舅,我穿好了。”

      温潮然背对着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过身。

      赵璟澜站在床边,裤子穿得歪歪扭扭,衬衫扣子也扣错了两颗。他眼巴巴地看着温潮然,像等着表扬的小孩。

      温潮然走过去,把他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回家。”

      车往回开的路上,赵璟澜一直往温潮然身上靠。

      温潮然由着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乱糟糟的。直到脖颈传来湿热的触感——赵璟澜的嘴唇贴上来,轻轻啃咬,然后是吮吸,力道不轻。

      “别闹。”温潮然伸手推他,没推动。

      赵璟澜反而抱得更紧,整个脑袋埋在他颈窝,嗅来嗅去,呼吸烫得灼人。温潮然能感觉到皮肤上正在留下痕迹,红红紫紫的那种。

      他闭了闭眼,心里默念:不和傻子计较。不和傻子计较。

      但赵璟澜的手开始不老实,往他衣摆里探。温潮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声音沉下来:“赵璟澜。”

      赵璟澜动作顿住,抬头看他。

      温潮然松开手,别开脸:“坐好。”

      赵璟澜乖乖坐直了,但手还攥着温潮然的衣角,轻轻拽着。

      车终于驶进别墅庭院。温潮然刚推开车门,一团金色的影子就扑了过来。

      是只金毛,毛色光亮,体型匀称,扑过来的力道差点把温潮然撞回车里。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上、腿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兴奋声音。

      温潮然愣住。

      赵璟澜从另一边下车,看见狗,眼睛倏地亮了:“兜兜!”

      他蹲下来,金毛立刻调转方向扑进他怀里,舔他的脸。赵璟澜笑着躲,和狗滚作一团。

      管家从屋里走出来,解释道:“这是兜兜,少爷从小就养的狗,今年十三岁了。”

      温潮然想起来了。

      赵璟澜九岁生日那年。那时温家还没垮,他还是个挥金如土的小少爷。赵璟澜说想要只狗,他就去宠物店挑了这只金毛幼崽,用漂亮的丝带绑了蝴蝶结,送到赵璟澜面前。

      那孩子当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抱着小狗不肯撒手,问:“它叫什么名字?”

      温潮然随口说:“兜兜吧,兜里有糖,永远不愁吃。”

      赵璟澜用力点头:“好!就叫兜兜!”

      后来温潮然再没见过这只狗。没想到赵璟澜一直养着,还带到了国外。

      兜兜舔够了赵璟澜,又跑回温潮然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啊摇,像是在辨认什么。

      温潮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金毛舒服地眯起眼,用脑袋蹭他手心。

      “还记得我吗?”温潮然轻声问。

      兜兜不会回答,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得更欢了。

      赵璟澜也凑过来,蹲在温潮然身边,一只手抱着狗,一只手悄悄握住温潮然的手。

      “舅舅,”他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兜兜也喜欢你。”

      温潮然看着一人一狗,看着赵璟澜脸上纯粹的笑容,看着兜兜信赖的眼神,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别开脸,站起身:“进屋吧。”

      兜兜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得像朵花。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温潮然走在前面,赵璟澜抱着狗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

      温潮然坐在沙发上,管家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赵璟澜的医疗报告和日常注意事项。

      “认知功能受损是不可逆的,”管家声音平静,“但医生建议,尽量让少爷维持熟悉的环境和人际关系,或许有助于……稳定。”

      温潮然听着,目光落在窗外。赵璟澜正和兜兜在院子里玩,一人一狗在草地上追着球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有点模糊。

      “他身上的伤,”温潮然开口,声音有点干,“除了头,还有哪里?”

      “轻微脑震荡,左侧第三、四根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管家滑动屏幕,“但恢复情况良好,肋骨已经固定,没有大碍。”

      温潮然点点头,没再问。

      晚饭时赵璟澜挨着他坐,吃一口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跑了。温潮然给他夹菜,他就乖乖吃,吃完还要张嘴等着,像只等投喂的雏鸟。

      饭后温潮然回自己房间——管家安排的,在赵璟澜对面。他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门就被推开了。

      赵璟澜穿着睡衣,赤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枕头。

      “舅舅,”他说,“我睡不着。”

      温潮然看着他:“回你自己房间。”

      “不要。”赵璟澜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我要和舅舅睡。”

      温潮然还没说话,赵璟澜已经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

      温潮然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掀开另一侧被子躺下。床很大,两人之间隔了至少半米。

      灯关了。房间里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光痕。

      温潮然闭着眼,努力让自己睡着。但身边人的存在感太强,呼吸声,翻身时床垫的轻微凹陷,还有……视线。

      他能感觉到赵璟澜在看他。

      “舅舅。”赵璟澜小声叫他。

      “嗯。”

      “你喜欢我吗?”

      温潮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月光在上面投出模糊的光斑。

      “不喜欢。”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潮然听见了很轻的抽泣声。

      他侧过头。赵璟澜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被子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温潮然没动。

      哭声持续着,不大,但一直在响。赵璟澜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潮然闭上眼,深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哭声还没停。

      温潮然忽然坐起来,“啪”一声按亮床头灯。

      刺眼的光线充满房间。赵璟澜被吓了一跳,哭声停了,红着眼睛回过头来看他。

      温潮然俯身,一只手撑在赵璟澜身侧,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两人脸对脸,距离很近。温潮然能看清赵璟澜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清他哭红的眼眶,看清他微微发抖的嘴唇。

      “赵璟澜,”温潮然开口,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听好了。”

      赵璟澜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第一,不许哭。”温潮然说,“第二,乖乖睡觉。第三,再问那种蠢问题,我就把你扔出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璟澜眨了眨眼,泪珠滚下来,但他没再发出声音。

      温潮然松开他,重新躺下,关灯。

      黑暗重新降临。

      过了一会儿,温潮然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动了动。赵璟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把额头抵在他手臂上,没敢抱,就只是挨着。

      温潮然没推开他。

      又过了一会儿,赵璟澜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温潮然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

      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赵璟澜的额头,眼泪,呼吸。

      温潮然闭上眼。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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