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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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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温潮然睡得很浅。
赵璟澜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时天还没全亮,身旁的赵璟澜呼吸平缓,手臂还横在他腰间。
温潮然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一个激灵。
避孕药。
他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三天前?四天前?最近事情多,直播、染发、跟赵璟澜这摊烂事……他居然给忘了。
他轻轻挪开赵璟澜的手,赤脚下床,回到自己房间。行李箱最内层的夹袋里,他摸出个小药盒——空的。又翻出另一盒验孕棒,是之前图便宜买的,还剩最后两支。
温潮然盯着那两支验孕棒看了几秒,骂了句脏话。
浴室灯亮得刺眼。他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验孕棒上的窗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
一条线。
他盯着那条孤零零的红线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没怀。还好。
他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用纸巾盖住,洗了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粉发乱翘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以后不能再忘了。他对自己说。
下楼时赵璟澜已经在餐厅了,穿着睡袍看平板。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睡好?”
“嗯。”温潮然敷衍地应了声,去倒水。
赵璟澜放下平板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气息拂过耳廓:“怀了就生吧。”
温潮然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没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赵璟澜重复,声音很平静,“怀了就生。养得起。”
温潮然放下杯子,转身看他。赵璟澜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想要孩子自己生去。”温潮然推开他,“我没那功能。”
“你有。”赵璟澜说。
温潮然懒得跟他争,转身上楼换衣服。今天要回温家老宅,他挑了件高领毛衣——遮脖子,灰色大衣,粉丝送的那条手织围巾也拿出来,墨绿色的,针脚不算齐,但暖和。
下楼时赵璟澜已经换好衣服了。温潮然瞥了他一眼,愣住。
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跟他穿得几乎一样。
“你模仿我穿搭?”温潮然挑眉。
赵璟澜没接话,走过来把他圈在玄关的镜子前。镜子里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差半头,衣服色调一致,粉发和黑发对比鲜明。
“缺条围巾。”赵璟澜说。
温潮然低头整理自己的围巾:“自己买。”
“不要买的。”赵璟澜下巴蹭了蹭他头顶,“舅舅给我织一个。”
温潮然气笑了:“我不会。”
“我付钱。”
“行啊。”温潮然转过身,伸出五根手指,“五千。”
赵璟澜握住他的手:“成交。”
去机场的路上,温潮然还真从行李里翻出了毛线针和一团灰色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是之前某个综艺的剩余材料。他手艺确实烂,起针就起了三次,织出来的部分歪歪扭扭,针脚松紧不一。
赵璟澜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瞥他一眼。温潮然织得专注,眉头微蹙,粉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手指被灰色毛线衬得格外白。
飞机起飞后,温潮然还在织。空乘过来问要不要饮料,他头都没抬:“咖啡,谢谢。”
两个小时的航程,他织了拆,拆了织,最后勉强织出一条勉强能称之为“围巾”的东西——宽度不均匀,边缘歪斜,中间还有个洞,是他漏针了懒得补。
下飞机前,温潮然终于完工。他把那条丑得别致的围巾往赵璟澜脖子上一扔:“给。五千,转账。”
赵璟澜拎起来看了看。
确实丑。灰不溜秋的一团,线头都没藏好,长度倒是够,能绕两圈。
“怎么样?”温潮然挑眉,“值五千吧?”
赵璟澜没说话,直接把围巾绕在脖子上。丑是丑,但羊毛的材质还算暖和。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遮住了最歪的那截。
温潮然看着他,忽然笑了:“还挺配你。”
“什么?”
“人模狗样。”温潮然拉上行李箱拉杆,“配条狗啃似的围巾,正好。”
赵璟澜伸手拉住他手腕,把人拽回来,低头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谢谢舅舅。”
温潮然推开他:“转账。”
赵璟澜真的转了。手机震了一下,温潮然掏出来看,银行入账通知——后面好几个零。
他数了数,抬头:“多了一个零。”
“小费。”赵璟澜说,拉着行李箱往外走,“下次织好看点。”
温潮然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五万。
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跟了上去。
机场出口的风很大。赵璟澜脖子上那条丑围巾被吹得飘起来,灰扑扑的,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显眼得可笑。
温潮然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到赵璟澜身边,伸手替他把围巾掖进了大衣领子里。
“丑死了。”他说。
赵璟澜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暖和就行。”
车驶进温家老宅时,温潮然看着窗外熟悉的梧桐树,忽然有些恍惚。
这宅子还是当年温家最风光时置办的,虽然这些年为了填窟窿卖了不少产业,但老宅到底留住了。温父温起说,这是根,不能动。
其实温潮然知道,是他妈华凌舍不得。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是记忆。
车停稳,温潮然下车,赵璟澜跟在他身后。管家迎出来,脸上是克制的惊喜:“然然回来了……璟澜少爷也来了。”
温潮然“嗯”了一声,往里走。刚进客厅,就听见华凌的声音:“是潮然回来了?”
华凌从楼梯上下来。六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身材丰腴,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颈间一串珍珠项链,手腕上是温家最后没舍得卖的那只翡翠镯子。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些湿润,快走几步拉住温潮然的手:“瘦了。”
“没瘦。”温潮然任她拉着,“妈,赵璟澜也来了。”
华凌这才看向赵璟澜,眼神复杂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璟澜也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吧?”
赵璟澜点点头,难得乖巧地叫了声:“外婆。”
温起从书房出来,看见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温潮然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回来了。”
“爸。”温潮然叫了一声。
午饭吃得很安静。温起问了问温潮然最近的情况,温潮然含糊应付过去。华凌一直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没吃几口,眼睛却总在温潮然脸上打转。
吃完饭,温潮然把赵璟澜叫到自己房间——他以前住的卧室,东西基本没动过,只是少了许多值钱的摆设。
关上门,温潮然靠在门板上,看着赵璟澜:“能先给我点钱吗?”
赵璟澜正在看他书架上那些旧奖杯和相框,闻言转过头:“多少?”
“五千万。”
赵璟澜没立刻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温潮然扯了扯嘴角:“不想给就算了。”
赵璟澜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给他:“两个亿。”
温潮然接过卡,在指尖转了转:“真大方。”
他没说谢谢,赵璟澜也没指望他说。温潮然转身开门下楼,找到还在客厅喝茶的温起,把卡放在茶几上:“爸,先拿着应应急。”
温起盯着那张卡,又抬头看他:“哪来的?”
“借的。”温潮然说,“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他转身要走,温起叫住他:“潮然。”
温潮然停住脚步。
“家里的事,你别管太多。”温起的声音有点哑,“自己好好的就行。”
温潮然没回头,摆摆手:“知道了。”
回到房间,赵璟澜正坐在他床边翻一本旧相册。那是温潮然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不少和姐姐的合影。温潮然走过去想把相册抽走,赵璟澜却已经翻到了某一页。
照片里,十七岁的温潮然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笑得张扬,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板着脸,却紧紧搂着温潮然的脖子。
“你小时候还挺可爱。”温潮然说。
赵璟澜合上相册,伸手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现在不可爱?”
“现在可恨。”温潮然说,却没挣扎。
赵璟澜拿过他的手机,解锁——密码他早就知道,温潮然也懒得改。屏幕上是没看完的社交动态,赵璟澜划了两下,忽然低头想亲他。
温潮然偏头躲开:“在我家你也敢?”
“有什么不敢的。”赵璟澜说着,直接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手环住他的腰。
温潮然骂了句“小畜生”,正要推开他,楼下传来华凌的声音:“潮然——!”
温潮然立刻从赵璟澜腿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开门应声:“妈?”
华凌站在楼梯口仰头看他,手里端着果盘:“你带璟澜出去走走吧,老在家里闷着。”
温潮然下楼,接过果盘:“他都多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不会走?”
“你这孩子。”华凌拍了他一下,“难得回来,陪他转转怎么了?小时候不都是你带着他玩?”
温潮然没辙,把果盘放回客厅,冲楼上喊了声:“赵璟澜,下楼。”
两人出门时已经下午三点多。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温潮然裹紧大衣,想了想,领着赵璟澜往老宅后面的商业街走。
街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许多店铺换了招牌。温潮然走到一家冰淇淋店门口——店居然还开着,招牌旧了,但玻璃窗擦得很干净。
“吃冰淇淋?”温潮然问。
赵璟澜皱眉:“大冬天吃冰淇淋?”
“你小时候在地上打滚求我买的时候,可没管什么冬天夏天。”温潮然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开得足,温潮然要了两个甜筒,原味的。递给赵璟澜一个,自己舔了一口,冰得眯起眼。
赵璟澜拿着甜筒没动。
“吃啊。”温潮然说,“你七岁那年,为了吃这个,可是什么招都使了。”
赵璟澜终于咬了一口,冰得眉头微蹙。
温潮然看着他,忽然笑了:“记得吗?那年冬天特别冷,路边的冰柱挂得老长。你说想吃冰淇淋,我说你去舔一下那个冰柱,我就给你买。”
记忆被掀开一角。七岁的赵璟澜,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小脸冻得通红,却真的跑到屋檐下,伸出舌头去舔垂下来的冰柱。
然后,舌头粘住了。
温潮然当时笑疯了,最后还是找了温水才把他“救”下来。事后姐姐知道了,调侃温潮然:“你都十七了,还欺负小孩?”
温潮然哄了赵璟澜好久,才把小祖宗哄好。
“记得。”赵璟澜说,又咬了一口甜筒,“你当时笑得很开心。”
“因为你蠢。”温潮然说。
两人站在店门口吃完甜筒。温潮然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搓了搓冻红的手:“回去吧。”
赵璟澜却没动。他伸出手,握住了温潮然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温潮然愣了一下,想抽出来,却被握得更紧。
“你——”
“冷。”赵璟澜说,拉着他往回走。
温潮然被他拽着,跟在他身后半步。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赵璟澜的背影,看着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七岁的赵璟澜被他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孩的手很小,软软的,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舅舅。”小孩仰头叫他,哈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里,“明天还能吃冰淇淋吗?”
温潮然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上有姐姐的影子。眼睛,鼻子,笑起来时的弧度。
“能。”他说,“只要你听话。”
“听话。”小孩用力点头,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亮晶晶的,“我最听舅舅的话。”
温潮然当时想,真好,姐姐的孩子,他会好好疼。
后来姐姐走了,赵璟澜被接去国外。再后来……
掌心传来温度。赵璟澜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温潮然抬头,正好对上赵璟澜回望的视线。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温潮然自己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温潮然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年那个抓着他手指、叫他舅舅的小孩。
但赵璟澜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稚气:“看什么?”
温潮然移开视线:“没什么。”
雪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片,然后渐渐密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儿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头发上。
赵璟澜停下脚步。温潮然也跟着停下。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说话。雪越下越大,在光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温潮然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
“走吧。”他说,“雪大了。”
赵璟澜没动,反而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温潮然抬头看他。
雪花落在赵璟澜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温潮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
然后他说:
“再站一会儿。”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
温潮然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灯下,站在越来越大的雪里,站在这个曾经承载过无数回忆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