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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布驴! ...


  •   徐璟声缩在缸沿上,四条腿晃荡了一整夜,腹中那几颗养魂玉日夜温润着残魂,加上玉缸灵泉与静心诀化入的滋养,让他这缕本该日渐消散的残魂,更为凝实。

      只是这位置终究不便。缸沿狭窄,他须得时刻分出一缕心神稳住身形,以防栽进水里。每当身形不稳在缸沿上直晃悠的时候,他心里便忍不住揪紧。

      他可不敢真去试试那灵泉的深浅,

      万一他这残魂泡进去化了,这找谁说理去?

      正暗自盘算着,谢怀堇已起身走至缸边。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道袍,襟口绣着淡银的云纹,墨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垂眸看了看缸中灵泉,水面莲子光华已不如昨日,荷叶也稍稍卷了边。

      “灵气稀薄了。”谢怀堇淡淡道。

      徐璟声瞬间警觉。

      这是嫌他吸得太多了?

      下一刻,谢怀堇伸手将他从缸沿上拎了起来。

      布驴身子在空中晃了晃,四条短腿无力地耷拉着。

      徐璟声现在已经习惯了谢怀堇不由分说就把他拎起来的动作,同时又在内心揣测,不知这位仙君又要将他安置到何处。

      谢怀堇拎着他走到书案边。

      案上除了常见的笔墨纸砚外,左侧靠窗处,摆着一只天青釉的细颈花瓶,瓶中斜插着三五枝腊梅点缀。

      谢怀堇将布驴放在花瓶旁,让他歪靠着瓶身。布驴的脑袋恰好抵着一枝横斜的梅枝,金黄花瓣拂过纽扣眼睛,带来细微的痒意。

      清静峰,峰如其名,果然清静。

      除了风过林叶的窸窣声和偶尔掠过的仙鹤清鸣,之前的八卦谈笑,一连几天,徐璟声都再没有听到过。

      除了吸收灵力,就是观察谢怀堇的同时,吸收灵力,颇觉无聊。

      他有些泄气,到底猴年马月才能彻底恢复,重塑肉身,难不成真得当一辈子摆设?

      就在他自暴自弃,准备专心当个灵气吸收机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不是谢怀堇。仙君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落足如雪片触地。来人脚步虽轻,却明显能听到是刻意放轻,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未学会收敛的勃勃朝气。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是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梳着双丫髻,脸颊圆润,眼睛黑亮。他看到屋内无人,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然后整个身子才挤进来。小道童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桶里半桶清水,水上漂着几片净尘的艾叶。看样子是负责日常洒扫的弟子。

      徐璟声收敛住吸收灵力的动作,心神全都聚焦了过去。

      小道童先是轻手轻脚地擦拭靠墙的书架。架子摆着些玉简、瓷瓶、铜炉,每一件都纤尘不染。他一边擦,一边嘴里小声嘀咕:

      “仙君也真是的……屋里这么干净,有什么好打扫的。唉,每次来都提心吊胆的……”

      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徐璟声此刻耳力过人,几乎听不见。

      擦完书架,小道童又去擦拭窗棂、桌椅。动作很是熟练,显然常来。他做事仔细,连案几腿脚的雕花缝隙都用小刷子轻轻扫过。

      擦着擦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书案左侧——那只天青釉花瓶旁,那个蓝色的、丑得别致的布驴身上。

      “咦?”小道童停下动作,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踮起脚,扒着案几边缘,睁大眼睛盯着布驴看。

      徐璟声:“……”

      不许看!

      当然,他喊不出来。布驴依旧歪靠在花瓶上,两只纽扣眼呆滞地望着前方。

      “丑乎乎的,”小道童评价道,伸出食指,戳了戳布驴的肚子。

      徐璟声:“!!!”

      不准对他动手动脚!

      布驴肚子里的养魂玉被这一戳,微微移位。残魂随着晃动,泛起一阵不适的眩晕。

      “还是头驴?”小道童又捏了捏那两根用粗蓝布卷成的、歪歪扭扭的耳朵,“蓝色的驴……仙君从哪儿弄来的这怪东西?”

      你才怪!你全家都怪!徐璟声在心里破口大骂。他生前长得好歹也能看的过去,如今落到这般田地,竟被个小道童评头论足!

      小道童左右看看,发现布驴身上沾了点浮灰,他拿起抹布,顺手给布驴擦了两下。

      动作不算温柔。抹布沾了水,湿漉漉的,力道也没个轻重。徐璟声感觉自已都要被晃散了。

      “好了,干净点了。”小道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他又把布驴拿起来,举到眼前细看,似乎想摆个更好的造型。布驴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四条短腿无助地晃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声音,压低了却透着催促:

      “清风!磨蹭什么呢?快点打扫完出来!仙君要回来了!”

      叫清风的小道童吓了一跳,手一抖——

      布驴脱手而出。

      徐璟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视野从案几高度急剧下坠,划过沉檀木案腿,“啪叽”一声,脸朝下摔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撞击不重,但污辱性极强。

      “来了来了!”清风慌忙应了一声,看都没看地上的布驴,拎起水桶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徐璟声,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视角变得极低。眼前只剩下一小片光洁得能照出模糊倒影的玉石地面,以及不远处案几那雕刻着花纹的深色腿脚。

      脸面与地面亲密接触,他甚至能闻到地面残留的、极淡的净尘艾叶气息,混合着沉檀木的冷香。

      还挺讲究。

      他想到,紧接着,愠怒后知后觉上涌。

      ……谢怀堇,你家的童子是不是该换换了?!

      这小道童其他的都做妥当了,唯独将他遗忘在地上。

      徐璟声又气又急,但他压根没办法,使出多少力气,他的身体就是纹丝不动。

      他绝望了,只能这么憋屈地趴着,祈祷谢怀堇晚点回来,或者干脆直接眼瞎没看见他。

      这念头刚一升起,他就感觉到周身气息,动了。

      是谢怀堇。

      月白色的袍角出现在极低的视野里。袍角绣着淡银云纹,随着步伐轻轻拂动。接着,是素白的靴尖,停在布驴脑袋前半尺处。

      谢怀堇垂眸看着地上这摊蓝色布驴。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徐璟声想死的心都有了,只求当场能魂飞魄散。

      太丢人了。生前好歹是个人物,死后残魂附身布驴也就罢了,还被人从案几上摔下来,趴在地上。

      他感觉到谢怀堇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如有实质,一寸寸扫过布驴的身子。从耷拉的耳朵,到摔扁了的肚子,再到四条摊开的短腿。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像是错觉般。

      谢怀堇俯身,将他从地上捡了起来。

      动作并不温柔,却也算不上粗鲁。仙君拎着布驴的后颈,将他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徐璟声呆愣着,纽扣眼睛正对着谢怀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到了,看到了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一个蓝色布驴的影子。

      谢怀堇伸手,拂去布驴脸上沾的灰尘。指尖划过粗布表面,带着微凉的灵力。

      然后,仙君的目光落在了布驴腹部,方才清风擦拭时用力过猛,一处本就勉强的缝线裂开了小口,露出里头莹润的养魂玉一角。

      谢怀堇顿了顿。

      他走到书案边,将布驴放下,又从抽屉里取出针线匣。

      玉针穿灵丝,动作熟稔。

      徐璟声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乖乖待在案上,看着谢怀堇再次俯身,为他缝合腹部的裂口。针尖穿过粗布,灵丝闪着柔和的光,将裂口细细拢合。

      这次缝得格外仔细。针脚细密均匀,还在收尾时打了个小小的、牢固的结。

      缝完后,谢怀堇没有立刻将布驴放回原处。

      他拎着布驴,走到门边,推开。

      门外,那个叫清风的小道童正和另一个年长些的道童站在廊下,两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谢怀堇的目光落在清风身上。

      “方才打扫时,”仙君开口,声音平淡,“可曾碰倒何物?”

      清风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没、没有……弟子很小心……”

      “是吗。”谢怀堇不置可否。

      他将手里的布驴举了举:“此物原在案上,何以落于地面?”

      清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仙君……对,对不起……”他声音发颤,“我一定不会这样了!”

      谢怀堇静静看着他。

      廊下一片死寂,两人大气不敢喘一个,全都绷紧了心神,连带着徐璟声也有些紧张。

      良久,仙君才淡淡道:“谨记。”

      “是!”清风如蒙大赦,连连应声。

      谢怀堇不再多言,转身回屋,合上门。

      他将布驴重新放回花瓶旁,摆正姿势,让布驴稳稳靠着瓶身,脑袋抵着梅枝。

      然后,仙君在案后坐下,重新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未发生。

      徐璟声看着谢怀堇批阅文书。仙君的侧脸在晨光里沉静如画,笔下字迹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门外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堇忽然停下笔。

      他抬眸,看向花瓶旁的布驴。

      “怎么连道童都应付不了。”仙君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真是……”

      话未说完,便止住。

      他摇摇头,重新垂眸,继续批阅文书。

      徐璟声却因这句话,猛地一颤。内心顿时五味杂陈,羞恼,憋屈,困惑冗杂成团。

      他的确什么都不能做。

      倚在花瓶旁,听着谢怀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魂识里那些翻腾的情绪,又被渐渐抚平。

      罢了。

      他舒出口气。

      趴也趴了,摔也摔了,脸也丢尽了。

      还能如何?他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布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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