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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得一隅安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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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堇在蒲团上打坐,身形如雪中青松,纹丝不动。
周身灵气流转,凝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漩涡,纯净得让徐璟声有些眼馋,不止一次无意识地眼巴巴望去。
无他,那灵气太干净了,比他生前吸过的任何灵石、灵丹都要纯粹,还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终是没抵住诱惑,徐璟声试探着悄悄吸了一丝,顿时感觉神识都清明了几分。
他没敢多吸,怕被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察觉。
被带回来后,他心中忐忑许久。
谢怀堇倒跟没事人一样,瞧着此人一副天塌不崩面色的样子,他也渐渐平复心情,猜测许是谢怀堇以为是草木鸟虫生出灵智,或者他侥幸没被发觉。毕竟谁会想到这种破烂,供人玩耍的布偶身上会多了个魂。
果然,谢怀堇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未曾注意到角落里的微小异样。
见某人神色平常,徐璟声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又开始缓慢偷取那逸散的灵气。
这灵气对他残破不堪的魂体益处极大,原本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魂火,稳固了半分。
想到自己这条小命,终于是有了担保,徐璟声狠狠松了一口气。
天将破晓时,谢怀堇终于动了。
周身流转的灵气漩涡缓缓散去,留下一室清寒。
徐璟声躲在角落,残魂还因偷吸了一夜那过于纯粹的灵气而微微发颤。
谢怀堇的目光掠过空寂的室内,在角落顿了顿,又毫无波澜地移开。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玉简,就着渐亮的天光翻阅,侧脸在晨曦中镀上一层薄金。
徐璟声悄悄看着他。
这位仙君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比几十年前更不食人间烟火了。当年虽然也冷,好歹眼中还有宗门、有道法、有这世间万物。如今却像一尊玉雕成的像,美则美矣,内里却是空的。
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
他内心不禁一阵叹息。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那人恭敬立于门外,声音清朗:“仙君,今日辰时于问道台讲道,时辰将至。”
谢怀堇淡淡“嗯”了一声,放下玉简,径直向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却脚步微顿,未曾回首,只留下清清冷冷三个字:
“安分些。”
门轻轻合拢。
徐璟声:
“……”
和他说话?
亏他把自己都哄好了,还以为没有发现。
这是察觉到不对劲,所以想放在眼皮子底下?
那真是再好不过,方才偷吸灵气,谢怀堇想必察觉,并未阻止,那岂不就是懒得管。
如此这般,他只要不做坏事,那么谢怀堇也就不会拿他怎样。
思及此,徐璟声立马心安理得,继续吸取空气中残存的灵气。
窗外传来洒扫庭院的窸窣声,夹杂着两名杂役弟子的低语。
“听说了么?戒律堂昨日又处置了一个偷学禁术的……”
偷学禁术?
徐璟声的注意力不由自主飘了过去。
“啧,真是不知死活。说起来,几十年前那位徐师兄,不也是因为……”
徐璟声心头一跳,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人记得他?不过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听说他死得可惨了,诛仙台上受尽雷刑,最后连全尸都没留下!”
“唉,其实也是可怜人一个,明明事情存疑,不过三人成虎,也就宗门内还好点。”
没想到,那件事居然被查清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助他?居然敢顶着戒律堂和其余宗门世家的压力。
宗门是系统性授人道法的地方,协助每个有仙途的人寻求己道,里面几乎都是世家子弟,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占少数,也是某些世家子最爱嘲讽的对象。戒律堂负责处理各宗门世家间的冲突,内里的基本都是自行处置。
招人仇恨这块,徐璟声对自己相当有自知之明,毕竟从有限的记忆里,他就能说出十多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并不是出生便能行修仙大道的人,于是只能以□□凡躯,攀登问仙台,才被凌云宗的人捡回去。
无世家背景可依,父母早亡,流落街头,十几岁半只脚都未曾踏入仙道,少不了人冷嘲热讽,嬉笑凌云宗居然捡一介凡人回去,也是宗门没落。
他感激宗门众人并未将他视为异类,拼命修行,但始终不得关窍,生不出本命剑。
徐璟声不信命,以前能活的很好,现在没道理落魄,于是,十年如一日的稳定根基,探取大道。
直至,一朝领悟剑意,剑骨生成,三尺青锋起,一剑破苍穹。
自此,天下闻名。
“对啊,就是可惜了幄瑜仙君……”
闻此,徐璟声顿时眉头微皱。
“关仙君什么事?”
是啊,关谢怀堇什么事?
“你不知道?据说当年,仙君与那徐师兄……差点定下道侣之约呢!”
徐璟声惊得瞪大双眼,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
什么?!
他和谢怀堇?道侣之约?
开什么玩笑!他是失去了一些记忆,但不代表他是傻子,更何况他只丢了关于他修行邪魔歪道的记忆!
他活着时跟谢怀堇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不是论道大会上远远望见,就是山道上擦肩而过。那位仙君连正眼都不曾给过他,何来道侣一说?
“当真?!仙君那样的人物,怎会……”
“许是徐师兄用了什么手段痴缠吧?”
徐璟声听麻了。
他活着时小心翼翼,死了倒成了个胆大包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狂徒。
徐璟声简直不敢想,谢怀堇听到这些谬论后,要是知道这小布驴是他,会将他怎样碎尸万段。
窗外两个弟子还在叽喳,话题却已经转到仙君昨日讲道时穿了哪件法衣、配了什么玉饰。
徐璟声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他只能拼命吸灵气,仿佛多吸点就能把那股郁气压下去。
许是吸得太急,布偶腹部忽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徐璟声:“……”
这破身体!
他立刻僵住,紧张地感知四周。
好在室内空无一人。
徐璟声松了口气,随即又觉荒谬。
谢怀堇知道这布偶里是谁吗?若是知道了……
会不会觉得恶心,然后随手捏碎?到底谁传的他俩有道侣之约!
徐璟声是真没想到,死了都还要被造这种谣,还是和谢怀堇!
再死八百次他都没这个胆!
徐璟声无能狂怒,想来想去也搞不清这谣言生成的前因后果,只能压下心中恼怒,平心静气,继续汲取室内残余的灵力。
直到晌午,谢怀堇才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方才在窗外说话的那两名杂役弟子,两人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白玉缸,缸中盛满清澈见底的灵泉水,水面飘着几片墨绿色荷叶,叶上托着莹白的莲花。
“放那儿。”谢怀堇随手指向窗下阳光最好的位置。
两名弟子小心翼翼将玉缸安置好,垂首退下。临走时,其中一人偷偷瞥了眼角落里的布偶,眼中闪过疑惑——仙君房中何时多了这么个丑东西?
门再次合上。
谢怀堇走到玉缸边,指尖轻点水面。荷叶无风自动,莲子泛起柔和光晕,浓郁的灵气弥漫开来,比之前纯粹数倍。
看见这缸水,徐璟声有些激动,这灵泉水品质极高,对残魂滋养大有裨益。
然后他看见,谢怀堇转身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
停在布偶面前。
徐璟声老实装死。
虽然他俩彼此间都心知肚明,但徐璟声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事情,索性继续装死,装作若无其事。
谢怀堇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他,将他拎了起来。
突然的举动,给徐璟声吓了一跳。
这是想干嘛?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谢怀堇拎着他走到玉缸边,将他放在缸沿上。
布偶歪歪扭扭地坐着,半边身子悬空,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水里。
“此处灵气更盛。”谢怀堇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好生待着。”
言罢,他不再理会徐璟声,径自走回书案后,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徐璟声有些懵,把他放在缸沿上,这是赏他个好位置吸收灵气还是巴不得他掉下去淹死。
感觉到自己的摇摇欲坠,徐璟声不敢妄动,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浓郁的灵气,透过布偶,自主温养着神魂。
谢怀堇在写字。
笔锋如剑,落纸如雪。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着灵力,墨迹在宣纸上泛起浅浅金芒。徐璟声凝神望去,勉强认出那是一部极为艰深的静心诀。
谢怀堇写这个做什么?
徐璟声正疑惑间,忽见谢怀堇笔锋一顿,抬眸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
谢怀堇眼中无波无澜,只静静看了他片刻,又垂下眼,继续书写。
看他干嘛,莫非这谢怀堇有一些特殊癖好?
想着自己现在的外表,徐璟声不由得猜想着,瞪了眼谢怀堇。
不过这布偶丑是丑,但可能是太丑了,看久之后,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萌感。
原来幄瑜仙君喜欢这样的。
看着看着,徐璟声才慢慢琢磨过来。
诀文的内容,有安抚神魂、稳固灵识之效。
谢怀堇当着他的面写,这是故意写给他看的?
徐璟声继续装死,吸纳灵气的同时,默记谢怀堇笔下的静心诀。诀文艰深,但确实对他有大用处,单单记了几句,便觉残魂又凝实了些。
过了许久,谢怀堇才写完了整部。他将宣纸拎起,指尖灵火一燃,纸张化作飞灰,散入空中。
徐璟声一愣。
烧了?费这么大劲写出来,就为了烧掉?
然而下一刻,那些飞灰并未消散,反而化作点点金芒,如萤火般飘向玉缸,缓缓融入水中。灵泉水光晕更盛,灵气竟又纯粹了几分。
谢怀堇走到缸边,垂眸看着水中倒影——也看着倒影旁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影子。
“静心诀化入灵泉,可滋养神魂。”他开口道。
不对,谢怀堇为什么这么做?
谢怀堇并不多言,落下话便转身走向内室。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余光掠过缸沿上的布偶。
“莫要掉下去。”他说,
言罢,帘幕垂下,彻底隔断了视线。
不过片刻,谢怀堇从内室出来,换了身素白常服,墨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他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囊,倒出几颗莹润的灵石。
是养魂玉。
谢怀堇拿着那几颗养魂玉走到缸边,在徐璟声的注视下,一颗一颗,塞进布偶腹部的破口中。
他的手指很凉,动作仔细,将玉石摆放在恰当的位置,还用灵力稍稍固定。
徐璟声残魂浸泡在温润的滋养中,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这养魂玉品质极高,放在生前也是难得的珍宝,谢怀堇居然能随手给他,不是说剑修穷困潦倒吗。
看着那认真到略显严肃的神色,徐璟声又开始胡思乱想。
塞完后,谢怀堇又取出不知他从哪找来的针线,针是玉针,线是灵丝,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缝补布偶身上的破口。
一针,一线。
清绝的面容放大,徐璟声浑身僵硬。
太近了。
谢怀堇的气息近在咫尺,如雪后松风。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布偶表面,带起细微的灵流波动。徐璟声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忽然又想到不久前听到的那些话,那股恼意重新升起,只觉浑身别扭,恨不得马上瞬移到九霄云外。
针脚细密,破口一一合拢。
最后一道缝口收线时,谢怀堇轻轻打了个结,指尖在布偶额头一点。
“好了,这样便不会散了。”
谢怀堇将他放回缸沿:“可还记得《清静经》?”
《清静经》是宗门入门心法,每个弟子都要倒背如流。他当然记得。
可谢怀堇为什么问这个?这是演都不演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里面的人是谁?
心里抓耳挠腮,不等他有所反应,谢怀堇已自顾自念起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徐璟声愣愣地听着。
谢怀堇背这个,也是在帮他稳固魂体。
一段背完,谢怀堇停住,看着布偶。
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得徐璟声几乎以为是错觉。
“罢了。”谢怀堇转身,“你好生待着便是。”
他走向内室,这次没有再出来了。
徐璟声独自坐在缸沿上,腹中养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周身灵气氤氲。魂体前所未有的舒适安稳,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谢怀堇到底想要做什么?
窗外月色渐明,洒在玉缸水面,泛起粼粼银光。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月夜。
那时他刚入门,半夜溜去后山练功,撞见谢怀堇独自站在崖边望月。
那时谢怀堇还不是仙君,是师兄。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月光洒了他一身,恍若仙人,欲要归去。
徐璟声当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谢怀堇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是他们唯一的单独相遇。
从回忆里抽身,看着水中歪歪扭扭的布偶倒影,徐璟声心中突然有些感伤。
活着时遥不可及的人,死了几十年,残魂却坐在他窗下的缸沿上,受着他的恩惠,猜着他的心思。
这又算什么?
内室没有动静,谢怀堇似乎已经歇下。
敛了敛情绪,徐璟声凝神静修,默念着今日偷学的静心诀,腹中养魂玉温润流淌,魂体一点点稳固。
他又想到,也许就这样也好。
暂且偷得这一隅安稳,养好残魂,再从长计议。
布偶在缸沿上微微晃了晃,纽扣眼睛映着月光,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