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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务之急 ...


  •   谢怀堇正捧着卷宗,瞧见某处突然顿住,若有所感。随即,他放下手中事务,拎起那根粗糙的线绳,转身朝外走去。

      布驴在他指尖颤颤悠悠地打了个转,整个身体在空中无力地轻摆。

      徐璟声还没反应过来,视野就从熟悉的书案变成了门外那片辽阔的天空。

      徐璟声:“???”

      哎哎哎?

      天可怜见的,这是终于要带他出门了?

      一时间,这徐璟声是拨云见日,雨后初晴,也不恼了,也不烦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清冷得不沾尘俗的高岭之花,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布偶挂件,要带出去遛遛了?

      徐璟声顿时将其余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他悠闲晃荡,感受门外吹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与殿内那沉檀冷香截然不同,是鲜活的气息。

      他顿时热泪盈眶,无语凝噎。

      终于!终于离开那冷冰冰、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声的地方了!

      虽重活一次,但说到底,徐璟声死前也才二十多出头,宗门众人大多正直,关系简单,所以仍是少年心性。

      此番出去,他也想好好看看这些年来,宗门有何变处,难掩激动。

      谢怀堇步履平稳,速度却极快。他并未御剑,只寻常步行,但一步踏出便是数丈之遥,几步就下了清静峰那条青石阶,朝着外门弟子活动的区域走去。

      沿途遇到的弟子,远远见到那一袭月白身影,皆立刻停下脚步,退至道旁,恭敬地躬身行礼,道句“幄瑜仙君”。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敬畏。

      而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仙君手中拎着的那个格格不入的小布驴时,都难免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诧异与好奇。

      仙君怎么会拎着这种东西?

      没人敢多问一句。甚至连多看几眼都怕冒犯,匆匆一瞥便立刻垂下视线,任由心中惊疑。

      这些目光,纯粹是困惑和好奇,还带着对仙君品味的隐晦质疑。质疑过后,眼中却闪过释然,像是顿悟了什么。

      眼光灼灼,盯得徐璟声鸡皮疙瘩掉一地。谢怀堇全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神色淡漠,步履从容,仿佛手中拎着的不是个扎眼的布驴,而是一卷再普通不过的玉简。

      越往外门方向走,人渐渐多了起来。青石道旁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屋舍,是外门弟子的居所。远处传来晨练的呼喝声、对练时法术碰撞的轻响,以及隐约的交谈说笑声。

      嘈杂,却充满生机。

      徐璟声竖起耳朵,努力收集着外界信息。

      几十年了,他对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死前那一刻,之后就是被捡回清静峰。宗门如今是何光景?修真界又有何变动?他几乎一无所知。

      正听得入神,忽然,旁边条岔路上传来阵争吵声。

      “赵师弟,那狼妖腰腹的致命伤,乃我所致。”青衣少年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任务玉简,“评定贡献,总该有个依据。”

      他对面的灰袍弟子面色也有些不忿:“王师兄,若非我先行束缚,又拼着硬受一爪近身,你如何能轻易洞穿狼妖护体妖力?这贡献点若全记于你,师弟实在难以心服。”

      两人修为差不多,年轻气盛,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路过的弟子们放缓了脚步,有人低声劝道:“王师兄,赵师弟,同门之间,何必为此伤了和气?不如同去执事堂,请执事师兄秉公复核便是。”

      “正是,任务评定本就可复议,何必在此争执?”

      劝解的人多了起来。那王姓弟子深吸一口气,似是冷静了些,拱手道:“赵师弟,方才是我急切了。只是此次任务关乎下月进入书海阁挑选功法的资格,故而……”

      话音未落,旁边的赵师弟却因被人群围着,面皮发热,又见对方先放软了态度,急欲分辨之下,灵力随情绪一荡,指尖竟泄出一缕极细的金芒。而王师兄见状,下意识抬手欲挡,掌心一点火星“嗤”地冒出。

      两人同时一惊,想要收敛却已晚了半分。

      只得眼睁睁见那金芒与火星在空中轻轻一碰。

      火星遇锐金之气,非但未熄,反而“呼”地一声涨大,化作一团不受控制的橘红火球,斜斜飞了出去!

      方向,正是那条通往内门的僻静小径。小径上,一抹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是幄瑜仙君!

      更让所有目睹者心脏骤停的是,那火球歪斜的轨迹尽头,赫然是仙君手中那轻轻摇晃的蓝色布驴!

      时间在徐璟声的感知里被拉成了细长的丝。他现在对火焰有着根植于本能的恐惧。眼见那团越来越近的橘红,不断放大扭曲,他急得团团转。拼命想躲,可这布偶身躯全然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光芒吞噬而来。

      不是吧!好不容易出门望风一次,结果就要吾命休矣?!

      他在内心咆哮道。

      就在火球炽热的边缘几乎要舔舐到布驴那憨拙的蓝色鼻尖时,一直静默行走的谢怀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并未回头,甚连眼帘都未掀,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虚无处。只是那拎着布偶线绳的、骨节分明的手,似乎只是随着步履自然向后荡了半分。另一侧垂落的宽大袖袍,则被一缕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拂起一个微渺到近乎错觉的弧度。

      一声轻响。

      那团炽热的火焰,瞬间湮灭,消散于无形。连点火星子,都没有剩下。

      灼热的气浪瞬间平息,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众人集体的幻觉。

      谢怀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紊乱,依旧保持着那种独特的、均匀而淡漠的节奏,踏过青石板路,衣袂拂动间,带着布偶继续前行。那惊险的袭扰,于他而言,似乎与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无异。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转过小径尽头,消失在翠竹掩映之后,凝固在原地的众人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

      “王师兄!赵师弟!你们……”劝解的弟子脸色发白,又气又急。

      闯祸的二人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不待旁人多说,已“扑通”一声并肩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朝着仙君离去的方向深深伏首:

      “弟子愚钝!失控斗法,险些酿成大祸,冲撞仙君!弟子……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求仙君……求宗门重重惩戒!弟子绝无怨言!”

      声音颤抖,满是后怕与悔恨。他们深知,若此次不是幄瑜仙君,而是实力稍显薄弱的人,后果真真是难以挽回。

      周围的弟子们虽心有余悸,但见二人认错态度恳切,也不再多言苛责,只连连催促:“速去执法堂自陈其事!切不可隐瞒!”

      两人羞愧无比,在几位同门的陪同下,踉跄着朝执法堂方向走去。

      小径恢复了平静,只余下低低的议论声。

      “方才,仙君是如何化解那火球的?我竟全然未曾看清。”

      “大能的手段,岂是我等能窥测的?”

      “只是那布偶,仙君似乎颇为爱惜?”

      “噤声!仙君之事,岂容妄议。”

      逃过一劫的徐璟声回过神来,忽然觉着一丝丝不同寻常。

      方才,谢怀堇手动的那一下,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而且,那火球湮灭得也太干脆了。那绝不是普通修士用灵力对冲或屏障格挡能做到的,更像是一种对灵力本质的瞬间瓦解,非寻常修士能随手为之。

      这幄瑜仙君的实力,恐怕比外界传闻的,还要深不可测得多。

      最后——

      他刚才,是不是特意把自己往后挪了挪?

      徐璟声心里嘀咕,没等他想明白,处事阁那栋古朴大气的建筑已经出现在眼前。

      谢怀堇拎着他走进去。堂内原本有些喧嚣,办理事务的、交接任务的、争论贡献点的弟子不少,但在那一袭月白踏入的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弟子,连同当值的执事,全部停下手中动作,屏息垂首,躬身行礼:“见过幄瑜仙君!”

      谢怀堇略一颔首,走到主位案后坐下。他并未将布驴放在身旁,而是将他搁置在堆满文书的副案上,便自去处理事务。顺便把上次带回去处理好的,一一放好。

      布驴歪倒在玉简堆旁,一只纽扣眼睛正好对着下方某卷文书上“封印异动”几个字。

      徐璟声心头一跳,还想细看,谢怀堇已抬手将最上面几卷玉简摄了过去。

      堂内的执事弟子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办事效率奇高。禀报事务的弟子语速快而清晰,呈递文书的动作轻而准确。但所有人的眼神,总忍不住偷偷往那个蓝色的、丑萌丑萌的、与这庄严执事堂格格不入的布驴身上瞟。

      好奇,困惑,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徐璟声倒是渐渐泰然处之了。

      反正没人知道他是谁。看就看呗,又不会少块布。他正好也支棱起耳朵,想听听外门如今都有什么新鲜事,宗门近来有何动向。

      可惜,谢怀堇气场太强。他坐在这里,就像一座冰山镇在暖池里,所有的活气和杂音都被冻住了。徐璟声听了满耳朵的“弟子遵命”、“仙君请看”、“贡献点已核算完毕”、“任务堂新增三条甲等任务”……

      正经,高效,且无聊。

      他听得昏昏欲睡,残魂都开始有些涣散。那些外门庶务,与他生前关心的道法精进、秘境探索、乃至山川游历,实在相差太远。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堇处理完了手头事务,起身。

      他又走过来,拎起布驴的线绳,转身向外走去。

      回去的路,依旧是步行。

      经过刚才那惊险一幕,徐璟声看路边那些正在练功、试验新法术的弟子,都觉得有些心惊胆战,生怕再遇意外,所幸一路平静。沿途弟子目光中的惊诧已转为深藏的探究,似乎默认了这布偶在仙君身边的特殊。

      行至峰下竹林,谢怀堇脚步微顿。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更显幽静。

      谢怀堇静静看着手中这只蓝色的、补丁摞补丁的布驴。目光从那歪扭的耳朵,移到松了一线的纽扣眼睛,再落到被仔细缝合过的腹部。

      竹林的光影布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散在竹叶沙沙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今日见了许多人。”

      徐璟声:“……” 所以呢?

      “也见了许多事。”

      “……”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怀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粗劣的蓝布,落在了更深的地方。

      “外门熙攘,功法粗糙,争斗寻常。”他慢慢说道,像是在对布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与你当年所见,并无不同。”

      “也无甚好看。”谢怀堇最后说了一句,放下了手,重新将布驴拎在身侧走了。

      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一时兴起。

      徐璟声沉默地随着谢怀堇的步履晃动,看着那扇木门在眼前打开,熟悉的沉檀冷香再次席卷。

      谢怀堇走到书案边,将他放回花瓶旁,继续忙碌。

      讲真的,谢怀堇一系列操作对徐璟声造成了不小的冲击,砸得他晕头转向。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图什么。

      徐璟声想了想,觉得让自己能够操纵这具身体,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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