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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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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一声春雷滚过,雨声滴滴答答地掉下来。燕秦王城的第一场春雨憋了这些时日,终于落了下来。
卢樱弯着腰,一手撑着案角,一手捂着脖子,拼命压住咳嗽。鞭梢缠住脖颈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窒息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痒得钻心。她咳了几声,眼泪被呛了出来,赶紧用尽力气压住,直起身,站定了,不想在众人的环视下如此狼狈。
黑棍落在地上,滚在台角,她没去捡。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输了,脑中一片空白。雨水打在殿外的瓦上,沙沙的响。
她心中茫然,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片红色的影子来到她身前,卢樱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泪。
陈芝婷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领口那朵暗纹梅花。
她不敢抬头去看她,但又忍不住还是看了她一眼。
唉,今天的她,怎么这么好看。
一滴温热的液体打在卢樱手背上。她僵住了,望着陈芝婷脸上淡淡的水痕,那道痕迹从眼角滑下来,挂在腮边。
陈芝婷见她望着自己,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口蹭了一下。
鞭梢破空的那一瞬,她被卢樱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嘶鸣的裂风,随后卢樱就向后磕到了自己的案角。
然后,她看到了一切,明了了一切。
原来不琢山上,她反复练着的那些投掷,是她一直以来的自责,自责当初那个夜晚,没能保护好自己。
卢樱僵住了,她看着陈的泪痕,忘记了要说什么。
孟染跪倒殿前,被皇上刚才那句喝止吓到了,全身俯伏着,只听见教头在台下不屑地“啧”了一声。
林萧言端坐上首,目光从孟染身上扫到卢樱身上,又收回来。
“朕心中胜负已分,朕想听听,两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染定了定神,暗暗松了一口气。皇上这样讲,就说明自己还有机会,而且自己其实是赢了的。她稳住声音,抢先开口。
“臣......求胜心切,下手失了分寸,请陛下恕罪。”她顿了顿,又昂起头来,“但臣有信心,若随陈大人赴任濮州,臣必竭尽全力,护陈大人周全。臣之忠心,天日可鉴。”
说着又俯身叩下头去。
林萧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向卢樱。
“卢大人,你呢?”
卢樱跪下来。她想了很久,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
但是,她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最后她只低下头去。
“臣没有什么话要说……臣,全听圣上裁决。”
殿内安静了一瞬。
韩教头终于忍不住了。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又急又硬。
“陛下,臣斗胆再进一言。孟染今日相当于接连比了三场——先是与使剑的子弟对阵,后又以一敌四,最后才与这位卢牢头交手。而这牢头却只打了一场。这不公平。孟染体力消耗远大于对方,若论真实本事——”
“陛下。”
陈芝婷忽然转过身来。
她走到殿中央,再一次跪下,海棠红的衣衫拂过青砖,声音清冽又有力。
“臣有一事禀明。卢大人今日.....是带伤而来。半月前,天牢旧案彻查,卢大人参与其中,曾被刺客用重锤伤了肩膀,至今未愈。”
卢樱怔住了。
她知道陈芝婷说的是两人“劫狱”江姨那晚的事。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她的肩伤早好了。
听着陈芝婷把它挪到了半月前,她的牛心左性忽然上来了。
她不想示一个并不存在的弱,不想看陈芝婷要为了她说这种假话。
她下意识地便接了口。
“没有,那个早好了......。”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
陈芝婷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卢樱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尚宗雪还站在卢樱身侧,咬牙憋着,差点就“噗”了出来。
林萧言也笑了一下,带着了然于心的味道。
“朕知道了。”
她看向孟染。
“孟大人,你的确赢了这场比试。”
卢樱闭目,心里凉了半截。但她低着头,没有动。
“但朕,不会给你濮州护卫的腰牌。”
孟染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韩教头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终是没有出声。
“求胜心切,在比武场上确实没错。”
林萧言平静地看着她。
“但你甩出那一鞭的时候,可曾想过案后的陈大人。”
孟染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她张了张嘴,无力辩驳,最终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自知过错......臣,谨遵圣命........”
殿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也不小。
比武正式结束。
林萧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教头们纷纷起身,子弟们列队退出殿外。韩教头铁青着脸,自觉面上无光,也跟着退出去了。
陈芝婷想着卢樱脸上的伤,转身便往侧殿走。小童那里应该有上好的伤药,她想问一些拿着。
她看也没看孟染。
从孟染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旁边根本没有跪着这个人。
她从一开始便觉此人招数狠戾,方才又亲眼见她下手不留余地,把卢樱打成那个样子.......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孟染在余光中瞥见陈芝婷的衣角从她面前掠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风。她跪在地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长叹一声,脚步虚浮,慢慢躬身退步。
“孟染,你留步。”
尚宗雪叫住了她。
孟染回过身,见是尚大人,向她行礼。尚宗雪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林萧言。萧言微微点头。
尚宗雪回头道,“你功夫还是很不错的,皇上和我都觉得你人才难得。虽说你今天赢得确实不太光彩.......”她顿了顿,又说,“皇上虽没有许你去濮州,但已允你跟着我,先到我那儿历练历练。”
孟染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向萧言与宗雪一跪。
“谢圣上,谢尚大人!”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尚宗雪扶起她,带她走到殿角,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殿内的人渐渐散尽了。只剩萧言、几个内侍,和跪在地上的卢樱。
“起来说话吧。”林萧言说。
卢樱站起来垂着手。
“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小凳,放在下首。卢樱看了一眼,没敢坐。
“坐吧。朕还有话问你。”
“谢皇上....”
卢樱这才欠身坐下,只坐了半边,不敢正对着圣上,斜斜地侧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她不知皇上要问她什么话,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圣,心中忐忑无已。
“你跟陈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呀?”
卢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回皇上……是因为一桩天牢的案子。陈大人来查案,臣帮陈大人跑了几次腿。”
“只是跑腿?”
“只是跑腿。”卢樱低着头,“陈大人记住了我,所以刚才她才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觉得这样说好像也不对。
她知道陈芝婷一直暗暗喜欢圣上,不知道圣上是不是也喜欢她.......一番话在喉间翻来覆去,不敢造次,不知该如何讲才算妥当,只好从小凳上站起,跪了下去。
“臣谢皇上恩典。”
林萧言笑着看她:“谢朕什么?”
“谢皇上愿意赐臣机会。”卢樱的声音有些发紧,“臣自知本无资格参加比武。何况臣还输了,但皇上还是……还是赐了臣随行濮州的机会,臣不知道该怎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她是真的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激和谢意,只是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林萧言没有立刻说话,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卢樱。
“这个机会,也是你自己争来的。”她抬手亲自扶起了卢樱的肩膀。
“不过你可知,是什么让朕确认了,这个濮州护卫非你不可吗?”
“是你被扇倒了、棍子都被人缴了,还咬着牙爬起来反击的那个样子。”林萧言顿了顿,“朕其实从不觉得护卫只看武艺。功夫再高,临阵脱逃又有什么用?只有那些认准了就不撒手,死磕到底的人,才能护好我燕秦的城墙。”
林萧言的目光飘远了。
她仿佛看见了南方边境,燕南军大营。那个人的来信里总是写着:“隋阳虽强,消耗可破。天长日久,必能攻克!言,你放心。我军最不缺的,便是一口执着之气。”
“你在忙什么.....要记得好好吃饭呀......”她在心底悄悄说着。
卢樱只是跪着,听着林萧言的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热流。
皇上待她如此,她怎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厚恩!
林萧言收回目光,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块令牌。那令牌是乌金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濮”字,背面刻着一个“护”字,边缘镶着一圈银丝,还未刻上姓氏。
林萧言把它在手里翻了一下,笑了笑。
“哎,本以为这块令牌上必刻‘孟’字,都想让人提前准备了。”她看着卢樱,“没想到它另有其主。”
她把令牌递过去。卢樱双手接过,令牌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去吧。”林萧言说,“陈大人肯定在等你。”
卢樱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拜谢过皇恩。站起身来,她拾起角落的黑棍系于腰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又转过身。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朝着林萧言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推开门。
陈芝婷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她没有走远,就在演武厅外的回廊里等着。雨丝从檐角飘下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卢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她低着头走到陈芝婷身边,被陈芝婷轻轻往廊檐里侧拽了拽,怕她被雨淋到伤口。
她瞧着卢樱脸上还肿着,那道鞭痕红红的,一长条延到她的嘴角。
“还疼吗。”
卢樱赶忙咧嘴笑开,笑容在她红肿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嘿嘿,早就不疼了。”
她笑得那么用力和开心,因为皇上亲口准了她去濮州,因为从今往后,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陈芝婷身边。也因为方才殿内陈芝婷的那滴泪........她从没见过陈芝婷哭,所以赶忙笑着,盼她看到了心里能高兴一点。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卢樱赶紧跟上。
陈芝婷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又快又急。卢樱在后面跟着,居然跟不上。
她怎么好像,生气了……
卢樱不敢说话,闷头跟着走。走了一段,她小心地开口。
“你……是不是怪我今晚有点磨蹭,来得晚了。”
陈芝婷没回头,也没说话,在心里接了一句:傻子。
卢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不停步走得还是飞快,更慌了。
“陈大人——”
卢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认陈芝婷是真的生气了。但她猜错了缘由,只以为陈芝婷是在气她来得晚。孰不知,那已经是陈大人上一波的气了。陈大人此时另有一波新的气在生,而且还是气上加气。
她气她傻。气她当着皇上的面,拆自己的台。
“没有,那个早好了”,呵,卢大人倒是正人君子,拆得坦坦荡荡,可自己跪在那里替她求的情、撒的谎,全成了什么了.......她分明都听见宗雪和萧言的笑声了。
她更气她不躲那一鞭。
那一鞭甩过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直直地站在那里?为什么不让开?——当然,她知道卢樱就是因为身后是自己,才不让开的。
可要是她让开了,那一鞭正好伤到自己,孟染岂不是直接就能被淘汰了吗?她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想呢?
陈芝婷心里又气又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更气哪一件事,只是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越想越气。
卢樱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又不敢跟她并排,只得落后半步跟着越走越快。
“陈大人,你在生我的气……”
“我可不敢跟卢大人生气,也没那个工夫,起月还有几天就要大比了。”
陈芝婷终于开口,又觉得自己语气是不是太冲了些,说到后半句已经低下声去,她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廊檐一路走到了宫门口。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王城笼在一片水雾里,透着清新的泥土气。
宫门的檐下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还握着一把。她向里张望着,直到看见陈芝婷和卢樱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姐!师父!”
江起月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们。她在家根本就看不进去书,一直在担心师父那边比得怎么样了,也担心姐姐的心情,越想越坐不住,索性拿了伞就过来了。
陈芝婷见了起月,脸上的神色终于松快了一些。
“等多久了?”
“没等多久。”起月笑嘻嘻的,眼睛却一直在卢樱脸上打转。那道鞭痕太显眼,她想问又不敢问。
卢樱伸手捏了捏起月的袖子,摸到里面还穿着一件薄棉袄,放心了一点。
起月看看卢樱,又看看陈芝婷。
“师父和姐姐既然一起出来,那就说明——师父赢啦!是不是!”
卢樱苦笑了一声。
“没赢。”
起月愣了一下。
“但是——”卢樱偷瞄了陈芝婷一眼,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是皇上最终还是派了我去。”
起月怔了片刻,然后猛地蹦起来转了个圈。
“哇!皇上怎么那么英明神武!”她双手一揖,对着宫门端端正正地深鞠一躬,“吾皇万岁万万岁!”
卢樱和陈芝婷都没绷住,同时笑了出来。
起月喊完了,又凑到卢樱面前,盯着她脸上那道鞭痕看了又看,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卢樱的手。
卢樱被她握得心里一暖,不过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起月,”她低下头,看着起月的眼睛,“如果我和你姐去濮州,你自己怎么办?”
“害,我早都跟姐商量过啦!要是考上了,我就去住博学司的生员宿舍。我都想好了,一定要和春汐住一间。”
卢樱又问:“那要是没考上呢?”
陈芝婷白了她一眼。
起月也急了,跺了跺脚:“呸呸呸!师父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你都考上了,你徒儿凭什么考不上!”
卢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着“呸呸呸”了三声。
陈芝婷牵起起月的手,接过她手里的伞撑开。
“不理她。先跟姐回清浅阁。”
一柄伞下,陈芝婷和起月并肩走着。起月最近的个头窜得很快,两个月过去又长了一些,已经快到陈芝婷的肩膀了。卢樱跟在后面,撑着另一把伞,默默走着。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起月走着走着,忽然歪头看了陈芝婷一眼,过一会儿,再看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陈芝婷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问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起月压低声音,小得只有她们俩能听见。
“姐,师父来之前跟我说......说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陈芝婷心中一跳。
“是谁呀姐?不可能是啾啾大人吧!”
陈芝婷伸手点了点起月的额头。
“小小年纪就这么八卦。也不学点儿好。”
“哎呀,姐你就告诉我嘛!告诉我呗,告诉我一下下嘛,好不好!”起月撒娇地摇了摇陈芝婷的袖子,声音黏糊得像一块牛皮糖。
陈芝婷撑着伞,看着前面的雨幕,忽然笑了。
“好好好,告诉你告诉你。”
起月惊喜地把耳朵悄悄凑了过去。
“姐喜欢你。姐心里只有你。”
“哎呀!!”起月刚要叫出声,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起月——!”
起月和陈芝婷同时回过头。
卢樱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歪了,半边肩膀淋着雨。她一脸认真地望着起月,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
“家里晾的衣服收了吗!”
起月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收啦!”随后又向她姐告着状,“来之前大阴天的洗了八九件呢,就非要洗!”
陈芝婷也笑了,眼底透着春雨里最亮的一束光。
雨还在下。
三个人,两把伞,一前一后,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