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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两把油纸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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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把油纸伞撑开着,靠在清浅阁的廊下晾着。
雨势稍停,檐下雨滴顺着院中交错的鹅卵石往下淌,在青砖上汇成一道浅浅的水痕。卢樱把伞放好,看着那扇熟悉的院门,有些迈不动步。
她已有两个月不曾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还是那日傍晚,她蹲在台阶上等陈芝婷回来,告诉她丁守义行刑的事。后来就再没来过了。天牢的事一桩接一桩,那两个月她麻木地忙碌着,现在竟有点回想不起来是如何度过的。
如今再踏进这院子,看着廊后空地上那株梅树,花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虬结苍劲,像一幅还没着色的墨画。但凑近了看,就能发现枝梢末端冒出的米粒般大小的嫩芽,青青的,紧紧裹着,只等这一场春雨而绽。
卢樱闻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梅香,觉得自己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随着迈入清浅阁,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浑身都舒坦。
她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芝婷。
那道海棠红的背影已经拐进了正房,还是没看她。
唉,还在生我气吗。
起月已经自然地走进正房,把书案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案上堆着一大摞书和文卷,最上面是一本翻了一半的薄册子,旁边摊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画的歪歪扭扭的山川河流。
“姐,你还在看濮州志呀?上次你说的那个濮州地图找到了吗?”起月拿起来翻了翻。
陈芝婷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条干布巾,她唤起月过来,给起月擦了擦发梢和脸颊上沾到的雨水。
“濮州的东西太难找,缺失太多,这地图也是,好不容易搜集到的,都是好久以前的,只能凑合着先看了。”
她说着,又把布巾和怀中那只小瓷瓶递给起月。
“去给你师父也擦一擦,给她脸上上点药,脖颈上也抹点儿。”
“好嘞。”
起月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草味。
“姐,这药膏好香。”
陈芝婷没接话,坐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濮州志,像是要接着看。
卢樱还站在门口,湿漉漉的,不敢进来。起月朝她招了招手,她才迈步跨过门槛,在椅子上坐下。
起月凑过来,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卢樱脸上的鞭痕上。药膏凉丝丝的,卢樱嘶了一声,没敢叫疼。
“这谁啊下手这么狠。”
起月皱着眉头。
“没事儿,比武嘛,正常。”
卢樱小声安慰着她。
起月一边涂一边偷瞄了一眼陈芝婷的背影,压低声音。
“我怎么从刚才开始就看着不太对劲呀.......师父,你难道惹姐姐生气了?”
卢樱苦笑,也压低声音。
“我真不知道……我估摸着,是我去得有点晚了,再加上——还拆了你姐的台。”
“拆台?拆什么台?”
卢樱就把殿上陈芝婷说她有肩伤、她下意识接话否认的事,小声说了一遍。
起月听完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憋了一瞬,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呀——”她赶紧捂住嘴,又压低声音,“真是拿你没招了。姐姐迟早会被你气哭。”
卢樱没笑。她脑海里又闪过陈芝婷在殿里转瞬即逝的那滴泪。
陈芝婷走过来,看了看起月上药的情况,又看了看卢樱脸上的伤,没有说什么。
“起月,”她转向起月,“还有七天大比,按之前说的,从今天起你就在清浅阁住。这儿离考场近,出门回家,吃饭睡觉什么的,也都方便。”
这事起月和芝婷一个月前就定下了。清浅阁院中老梅树后有间闲置的小屋,陈芝婷收拾出来辟为了小卧房,铺盖也备好了。
起月点点头:“嗯!我都记着呐姐,那我明早就把书箱和小韧竹都背过来。”
卢樱愣了一下,看看起月,又看看陈芝婷。
“这都是什么时候说好的?”
陈芝婷斜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卢大人两个月不理人,忙得要命,哪敢为这点小事去打扰您呢。”说罢又坐回书案前。
起月憋住笑,略带同情地望了卢樱一眼。姐姐显然是跟师父置气中,她可不想往枪口上撞,只看着她们俩笑,也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咕咕咕——
卢樱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起月低头看了一眼卢樱的肚子,又抬头看她。
“师父,你饿啦?是不是比武消耗太大了?你出门前就没咋吃!”
起月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音量,还偷偷瞄了陈芝婷一眼。
陈芝婷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起月赶紧又补了一句:“哎呀,姐,其实我也有点饿了。晚上我也没吃几口。”
陈芝婷把书合上,叹口气,站了起来。
“都这个点了,夜宵摊早关了,还下着雨。”她往厨房走,“我看看厨房还有什么。”
卢樱和起月对视一眼,乖乖跟了过去。
厨房灶台上搁着半颗白菜,一小块咸肉,墙角还靠着几个土豆。陈芝婷利落地系上布围,把咸肉切了薄片,白菜切丝,土豆削了皮也切成细丝。
卢樱被分配去热馒头。灶上的笼屉里还有几个剩下的白馒头,她往锅里加了水,把笼屉架上去,盖上盖子。
陈芝婷那边已经起了油锅。咸肉片下锅煸出油,白菜丝倒进去翻炒几下,加一瓢水,盖上锅盖焖着。另一口小平底锅也烧热了油,土豆丝倒进去,快炒两三下,撒了盐糖便出锅。
不到两刻钟,一菜一汤上了桌——素炒土豆丝、三小碗白菜咸肉汤,外加一碟热好的白馒头。简简单单,热热乎乎。
等馒头的间隙,陈芝婷又叫起月去烧了几大锅水。
“今天多少都有点淋雨出汗的,一会儿吃完饭,都洗个澡再睡觉。头发先别洗,一时半刻干不了,湿着头发睡容易头痛。”
起月“嗯嗯”地点头,已经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
卢樱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馒头,小心地开口。
“陈大人……我今晚也住这里吗?”
起月赶紧朝她使眼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声地动了一下——别问啦!
陈芝婷双手端着汤碗吹了一口气,甩出两个字。
“随便。”
卢樱不敢再问了,低下头啃馒头。
起月松了一口气,又偷偷朝师父比了个“没事”的口型。
吃完饭,几个人轮流去浴房洗澡。陈芝婷去里屋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叠好了放在小屋的床边。那是给起月准备的——几件换洗的里衣,一件薄棉布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打开衣柜,从里头抽出一套自己的衣裳,放到了浴房门边的竹筐里。那是她自己新买的家常衣裳,月白色的,还一次都没穿过。她看了一眼卢樱的身形,和自己差不多,应该能穿。
她转身出去,拍拍起月的小脑瓜,让她先洗。
清浅阁的浴房在正房后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浴桶是柏木的,刷得发白,桶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起月洗完后,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她把水倒净,又给浴桶添了新水。
披着浴袍出来,起月打着哈欠跟陈芝婷和卢樱说了句“姐,师父,我太困了先睡了嗷”,就自己摸到梅树旁的小卧房去了。
陈芝婷第二个洗。
她没有洗很久,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外头罩了一件薄绸的家常袍子,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她坐到书案前晾着水汽,拿起那本濮州志又翻开了。
灯下,她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睫毛在眼下随着灯影微微晃着。
卢樱最后一个洗。
她走到浴房门口,正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脸,别沾到水了。”
陈芝婷没有抬头,还在看书。
“好。”
卢樱开心地赶快应了一声,终于肯跟她讲话了吗!她推门进去。
浴桶里的水肯定是陈芝婷刚才给她新添的,上面还飘着几片甘松和艾叶,热气蒸腾出淡淡的草木香。她脱了衣裳,慢慢坐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把她整个人泡得软了。那些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脸上那道鞭痕被热气一蒸,有些刺痛,但她忍着,没动。
洗完,她把水倒干净。又见墙角架子上搭着一块粗麻拭巾,专用来擦洗桶壁和地面的。她便取了下来,把浴桶里里外外揩了一遍,又将地面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滴积水。拭巾洗净,搭回架子上。
把这些都忙活完,她听到外面梆子敲了三响,都已经三更了吗。她穿上竹筐里给她留好的月白衣裳,领口和袖口绣着兰草的纹饰,布料柔软贴身。
她走出浴房,回到正房。
灯还亮着,陈芝婷趴在书案上睡着了。那本濮州志还摊在她手边,手指搭在书页上,像是翻着翻着就没了力气。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卢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走过去。
“陈大人。”她小声叫了一声。
没反应。
“陈芝婷?”
还是没反应。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陈芝婷的肩膀。
没醒。
卢樱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烛光下,她的皮肤薄得像透光的白瓷,洗净铅华的脸庞像月色下初绽的玉兰,不施粉黛,自有清辉。
她今天又是生气又是担心又是哭,回来又做饭又烧水又洗澡,还看了那么久的濮州志。
她是真的累狠了。
卢樱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陈芝婷的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陈芝婷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身子软软的,像一只倦极了的猫。
卢樱屏住呼吸,环视书房四周,轻手轻脚地向书房右侧走去。那里悬着一道素纱帷幔,掀开进去,轻轻推开房门,便是陈芝婷平时的卧房。房间不大,一张软榻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小几上燃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卢樱走到床边,把她慢慢放下来,拿过一个枕头给她垫着,让她躺好,又展开被子给她盖上。
陈芝婷翻了个身,把卢樱吓得手里一抖,被子差点砸在陈芝婷身上,她赶快抓好被角,看陈芝婷未醒,蹑手蹑脚地给她盖好。
终于盖好了被子直起身,卢樱正要出去,转身看见油灯的那簇火苗,纠结了半天,还是觉得有点亮。她怕陈芝婷睡不好,便走到油灯前噗的一声吹灭了,屋里瞬间暗下来。
这回终于可以走了,等一下.......卢樱突然又想起陈芝婷外头那件薄绸袍子,刚才抱着陈芝婷进来,她能感受到她袍子后面已经濡湿了一小片,湿漉漉的肯定不舒服。这样睡一夜,明日怕是要着凉。
卢樱站在床边,踌躇了片刻。
还是,还是帮她脱了吧。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到陈芝婷腰间的系带。那是一条细绦子,打了个活结,她捏着绦子头,慢慢往外抽。
结松了。
她把绦子放到一边,又去翻领口的暗扣——没有暗扣,这衣服是交领的,两边衣襟叠在一起,只用绦子系着。
她屏住呼吸,在心里默念自己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祈祷着陈芝婷千万不要醒过来,然后轻轻把外袍的衣襟向两边拉开。
暗夜之中,陈芝婷的锁骨在衣领间若隐若现,像一弯浅浅的月痕。她的里衣也是素白的,薄薄一层,能隐约看到肩线的弧度。
卢樱的手指僵住了。
她别过烫得要冒烟的脸。不许再看了卢樱!还是.....还是转过去帮她脱好了。
袍子还没脱完,只拉开了领口,袖子还套在手臂上。卢樱别过头去,扭着身子,捏住陈芝婷一边的袖口,轻轻往外拽。
“卢大人。”
榻上之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你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