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海獭十五号

29、第二十九章 卢

　　卢樱走进殿来。

　　她的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教头、内侍、世家子弟，还有台上握着九节鞭的孟染，都看着她。

　　她还是穿着她那件半旧的皂色短打，腰间束一条旧皮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简单得近乎寒酸。那根黑棍被她握在手心，棍端抵着地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点着砖缝，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殿中央，她跪下来。黑棍放在膝边，双手按在膝上，低着头。

　　陈芝婷的目光从卢樱进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看着她在殿中跪下，看着她膝边那根黑棍。她已将近两个月没有见过她了。自从那日在清浅阁匆匆一别，她忙着刑狱收尾，只有起月时不时来看她，她和卢樱竟再没见上一面。

　　此刻，她终于看见她了。

　　她见卢樱穿着那件旧衣裳，领口磨得有些发白，比两个月前似乎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跪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陈芝婷认真地看着她的眉眼，但是距离有点远，她看不真切。忽而又想起方才自己等了那么久，心里那股气还没完全散。

　　比武都快结束了，这时候你倒知道来了。

　　她抿了抿唇，把目光从卢樱身上移开，端起茶碗，想起茶是凉的，又放下。

　　尚宗雪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萧言端坐在上首，看着跪在殿中的卢樱。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卢樱缓缓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不敢直视圣颜，只看着林萧言衣襟的位置。

　　她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握成拳头藏在袖中。她此生见过最大的阵仗，不过是自己当年当上牢头时的武选，几百个人在校场上比试，主考官坐在台上，她打完了也就下来了。

　　可如今，皇上就坐在她面前，满殿的大人、教头、世家子弟，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当然，还有那个人的眼神。她的余光一直都感受得到，只是不知为何，她不敢在此时与那人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林萧言问。

　　“回皇上，臣是天牢里一名牢头，名叫卢樱。”

　　“为何求见？”

　　“臣想参加这场比武。求陛下开恩，赐臣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几位教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牢头，要来跟世家子弟比武？孟染眯起眼睛，盯着卢樱的背影，手里的九节鞭收紧了一下。韩教头咬着后槽牙，嘴角那抹弧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一脸阴沉。

　　尚宗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芝婷，低声问：“芝婷，她究竟是谁呀？”

　　陈芝婷没有回答。

　　她看着卢樱跪在那里的背影，听着卢樱清清楚楚地说“臣想参加比武。”

　　她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卢樱是来帮她看看的，以为卢樱只是履行那个“好”字，来殿上站一站，看一看。而她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等她来了，她就怎么跟皇上开口，如何介绍她，想办法让皇上知道这个人值得留下。

　　可卢樱不是来“看看”的。

　　她说她想比武。

　　陈芝婷静静看着她，心跳声咚咚、咚咚的敲着，盖住了一切喧嚣。

　　宗雪又碰了她一下，她还是没反应，目光追着卢樱的身影，和她一起被钉在了那里。

　　此时，韩教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林萧言看了他一眼。

　　“陛下亲口说过，此次比武从世家子弟中选拔。此人突然闯殿，目无纲纪不说，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牢头，并非世家出身，岂有资格想来就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若是此等人都能参加，街上的那些阿猫阿狗，岂不是也都能来了？”

　　殿内又安静了。几位教头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偷偷看向林萧言。

　　林萧言的目光落在韩教头脸上，眼神冷冽清澈。

　　“朕的确说过，要从世家子弟中选拔。”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揉进不怒自威的声压，“但究其根本，选护卫是比拼忠诚与武艺。此人勇闯殿前，受着冷语讥笑，只求一个机会。”

　　“这份胆量，朕倒觉得很是难得，朕很欣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韩教头，又扫过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子弟们。

　　“尔等还有异议，不妨当面讲出。”

　　韩教头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臣不敢——”

　　林萧言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韩教头退回去，咬着牙，不再出声。其他教头也都不敢再议论了。何况他们自己的徒儿方才被孟染几招撂倒，本就没面子，此刻更不想出头。众人看着跪在殿中的卢樱，神色各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等着看热闹瞧好戏的。

　　殿内安静了片刻。

　　陈芝婷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殿中央，在卢樱身侧跪下，动作从容，衣袂无声。海棠红的衣衫与卢樱的皂色短打并排跪着，一明一暗。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臣恳请陛下给卢樱一个机会。臣与她曾一同查办刑狱，她的为人与本事，臣都看在眼里，此人......值得一个机会。”

　　她没有看卢樱。卢樱也没有看她。两人并肩跪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侧头。

　　林萧言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下，像春日里掠过湖面的风。

　　“朕准了。”

　　她看向台上。

　　“孟染，你可有异议？”

　　孟染握着九节鞭，站在台上，目光从陈芝婷身上移到卢樱身上，又收回来。她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臣，谨遵圣命。”她的声音朗朗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臣会堂堂正正地赢，让卢大人输得心服口服。”

　　卢樱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袖中握了握拳。

　　陈芝婷起身退下，坐回案前，尚宗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台下安静下来，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卢樱与孟染二人。

　　卢樱站起身，从膝边拿起那根黑棍，双手握定，走到台上。

　　孟染已经等在那里，九节鞭垂在身侧，鞭梢点着地面。

　　尚宗雪侧过身，低声对陈芝婷说：“哎呀，不妙啊。”

　　陈芝婷转过头看着她。

　　“棍对九节鞭，天然就有劣势。”尚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九节鞭是软兵，可缠可绕可扫可点，棍是硬兵，只能劈扫戳挑。软兵能卸硬兵的力，硬兵可不好卸软兵的劲。你这位牢头，这一场不好打啊......”

　　陈芝婷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锣声一响。

　　孟染先动了。

　　九节鞭利落甩出，直取卢樱肩头。卢樱侧身一让，黑棍竖起，格住鞭身。鞭梢却顺势一弯，绕过棍身，从另一侧抽向卢樱膝盖。卢樱急忙撤步，棍尾下压，堪堪挡住。木棍与铁环相撞的脆响在殿内爆开，火星四溅。

　　孟染的鞭即使经历了一轮比拼，仍然劲力十足，越来越快，令人目不暇接，时而缠向卢樱手腕，时而扫向她的脚踝，时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时而又直取卢樱咽喉。

　　卢樱的黑棍在身周旋成一圈墨影，格、挡、拨、压，将每一鞭都挡在身外。她的脚步不快，身形却极稳，如一棵扎根的老松，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住台上，一会儿望望孟染，一会儿看看卢樱，视线在两个身影中来回切换，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孟染的攻势凌厉不减，如潮水般一浪赛过一浪，仿佛永不停歇。她的九节鞭比方才对阵四人时还快、还狠、还刁钻。鞭梢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破空而来。她已拿出了她压箱底的功夫，从不轻易示人。

　　可卢樱的防守像一堵墙，厚实地找不到一丝空隙可以钻。那柄黑棍所到之处，鞭梢要么被格开，要么被压住，始终无法突破那道墨色的屏障。

　　数十招过去，孟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叫卢樱的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原以为几招之内就能缴了她的棍，可如今打了这么久，她连卢樱的衣角都没碰到。她的心开始躁了。今夜本该是她的独角戏，皇上看着，教头看着，还有那位陈大人也看着。她本来已经在所有人面前赢下了这一场，已经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可这个叫卢樱的偏偏闯了进来。

　　尚宗雪看着卢樱与孟染难分高下的对决，低声对陈芝婷说：“这位卢大人的棍术，厉害在防守和护人。你看她的步法，始终护着中线，不卖一点破绽。而这位孟大人的九节鞭，厉害在于进攻和卸掉对方的兵刃——”

　　话没说完，台上忽然起了变化。

　　孟染分神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挤进一个念头——陈大人方才为何亲自跪下来为那个卢樱求情？她们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一刹那，卢樱瞅准机会，黑棍猛地探出，从孟染鞭影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一棍狠敲在她的左臂上。

　　“呃——”

　　孟染咬紧了牙，把剧痛生生吞了回去。痛楚从手臂蔓延到指尖，敲得她左臂整个麻掉，九节鞭差点脱手。她踉跄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神变了，透着被逼急了之后的狠戾。

　　九节鞭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弧，带着呼呼的风声，照着卢樱的脸猛甩过来。这一鞭她使了十成的劲儿，鞭梢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卢樱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急躲。

　　不行！她猛地想起身后就是陈芝婷的座位，她正坐在那里。

　　那夜，匕首划破陈芝婷左臂的画面又在卢樱脑际中闪过。

　　不琢山日日夜夜的习练，是为的什么。

　　她来到这里，是为的什么。

　　如此，卢樱的脚下，便再也挪不动了。

　　她刹住脚，直直地站在陈芝婷的案前，不挡，不避。

　　啪！

　　九节鞭的鞭梢结结实实地抽在她脸上。

　　卢樱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她身形一晃，向后撞到了陈芝婷的案角，将那张桌子撞得一歪，几上茶碗被带翻在地，啪嚓一声，碎瓷片散了一地。

　　“小心！！”

　　陈芝婷猛地站起，尚宗雪握紧指节，和林萧言同时侧头看着她。

　　卢樱一手死死撑住案边，握紧黑棍，正要站起反击。孟染的九节鞭已如鬼魅一般又追上来，缠上棍身，猛地一绞。黑棍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落于孟染靴前。

　　孟染收了鞭，胸口起伏着，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看着卢樱空空的双手，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林萧言皱眉看着台上，没有出声制止。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嘴角淌血、手中无棍的牢头，她还没倒，她咬着牙，她还没放弃。

　　她忽然想再看一看，看她要如何面对这已成定局的败北。

　　卢樱盯着孟染，弯下腰，闷声一掌拍在案前的地面上。

　　碎瓷片被震得弹起来，在灯火下闪着寒光。她右手一抄，抓住一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孟染的脸上击去。

　　与此同时，靴尖挑起地上黑棍，对着棍尾全力一踢。

　　黑棍如离弦之箭，棍尖直冲孟染面门。

　　瓷片与黑棍，几乎同时飞到。

　　孟染没料到她在这个时候还有力气暴起反击，慌忙侧头避开瓷片，却被黑棍结结实实地杵在胸口。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差点跌倒。

　　她抬起头，杀红了眼。

　　九节鞭再次甩出，这一次，鞭梢缠上了卢樱的脖颈，猛地一绞。

　　卢樱的呼吸被瞬间截断。

　　“够了！”

　　林萧言的声音如寒冰炸裂。她抓起案上的狼毫，刷的一声掷出，笔杆正中铁环，‘啪’的一声，墨汁四溅，鞭梢应声偏了一寸。

　　尚宗雪早已起身，飞步掠到台上，单手握住缠在卢樱颈上的九节鞭，指间运力，将鞭梢的铁环一拧一卸。鞭身松了，卢樱弯下腰，咳嗽不止。

　　孟染握着鞭柄，愣在当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