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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她 ...


  •   她穿着一身当值的皂色短打,外头罩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带着寒气,鼻尖冻得发红,一进门看见起月和陈芝婷,脚步就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就知道在你这儿呢。”卢樱声音有些沙哑,大约是今日在天牢里说了不少话。

      她随手把羊皮袄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炭火盆旁边伸手烤了烤,这才看向起月,“饼子吃了?”

      “嘿嘿,吃啦,师父,全吃完了。”

      “好。”

      “天牢里你让我看的那个人,”卢樱转向陈芝婷,神色认真了些,“我问到了不少,一会儿跟你细说。”

      陈芝婷点头,在案上那册旧档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之后把它搁在了最上头。

      江起月看着她们两个,师父刚从天牢回来,姐姐伏在案头写奏折,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踏实。这种感觉曾经断了很久,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

      “姐,”起月忽然开口,“你的折子写完了吗?”

      陈芝婷低头看了看奏折,还剩最后一段。她提笔又添了几句,片刻后搁笔,将奏折推到一旁晾着墨迹,“写完了。”

      起月立刻站起身来,径直走到陈芝婷这一侧,笑眯眯地伸出手:“老规矩哈,老规矩。”

      陈芝婷苦笑一声。

      “小郎中,你饶了我吧,又要把脉吗。”

      “来嘛来嘛,”起月不由分说,已经拉过陈芝婷的手腕,两指搭上去,笑容里带着自信,“嘘,先别出声。”

      陈芝婷无奈地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神情专注起来。

      江起月微微侧着头,将食指和中指搭在陈芝婷的寸口位置,指尖轻轻压下,凝神感受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卢樱坐在炭火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起月认真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陈芝婷脸上,后者在用嘴型问她,“你呢”,卢樱嘴角翘了翘,也用口型慢慢回道,“今早把过了。”

      “嗯,脉象比上个月好些了,”起月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老神在在地倒真有点郎中的味道,不过她还是皱了下眉,“右寸还有点浮,姐你是不是受了寒气?之前给你抓的桂枝汤有没有按时吃?”

      陈芝婷清清嗓子。“我要是不按时吃,你不得念叨我半个月?”

      “所以吃了没?”

      “吃了。”陈芝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但起月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扭头去看卢樱。

      卢樱面无表情,“我作证,吃了。上回那副药,我亲眼看着你姐喝完的。”

      陈芝婷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桌上的小杯抿了一口。

      起月这才放下心来,退后两步,背着手,仰头看着卢樱和陈芝婷,咦,怎么又觉得有点饿了似的呢。

      “师父,”她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卢樱,“你今天在天牢里吃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正好。”起月又转向陈芝婷,眼睛亮晶晶的。

      “姐,咱仨去吃那家牛肉面吧!”

      陈芝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沉下来,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还没过完,又看了看起月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走吧。”她站起来,顺手拿了自己的手炉递给起月,“外头冷,揣着。”

      起月抱着手炉,又去拉卢樱的袖子。卢樱由她拽着,三个人从清浅阁出来,锁了院门,沿着街市往南走。

      起月爱吃的那家面馆在南街拐角,是个不大的铺面,已经开了好多年,从前她和母亲常常去吃。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腾腾的白气在冬夜里格外显眼。

      铺子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伙计看见她们三个进来,认出是熟客,便遥遥地拱了拱手。

      三人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起月熟门熟路地喊:“三碗牛肉面,一碗多葱多香菜,一碗不要香菜多加辣,一碗不要花椒——”

      “今天我可以加点花椒。”陈芝婷忽然说。

      起月和卢樱同时看向她。

      “不是小郎中说的吗,我体寒,多吃花椒暖身,医嘱哪敢不遵。”

      起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地改口:“好嘞,那最后那碗照常放!”

      卢樱伸手把起月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下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脸。起月埋头先吸溜了一大口,被烫得嘶嘶哈气,又舍不得呼出来,待咽下这口面,方开口道,“姐,师父,过了年我就十四了。”

      “嗯。”卢樱应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的一片牛肉夹到起月碗里。

      起月认真地抬起头,“我会好好准备大比的。但是——”她顿了顿,看了陈芝婷一眼,又看了卢樱一眼,“我考上以后,可不可以……正正经经地开始学医。”

      她的声音在中途小了下去,但最后又高了起来。

      卢樱低头吃面,语气平淡,“你先把武科考过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起月立刻抓住重点,笑着转头向陈芝婷确认。

      陈芝婷笑着向她点头,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被花椒微微麻了一下,她用牙齿压了压舌尖。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起来,在腊尽春回的夜里,小面馆灯火暖黄。

      三碗面汤汁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吃得满头大汗。

      吃饱以后,起月先回家自己温书去了,既答应了姐姐和师父,自然一刻不敢再耽误。

      卢樱端着茶碗,看起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将茶碗放回桌上。

      面馆里已没多少客人了。老板在后头刷着锅,伙计们也开始在灶上做着自己的伙食。前堂只留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桌上的面碗收了,只留一个小碟,碟子里还剩几粒花生米。

      “起月是不是练棍练得太苦,刚才找你倾诉来了。”

      陈芝婷笑了笑。“你还不知道起月吗,还是想学医。”

      卢樱听了,轻轻叹了一声。

      “我劝住了,”陈芝婷说,“我打算等她考上博学司,就先送她去李伯的药铺里待几日,看看她是不是真喜欢。若是真心喜欢,也没什么不好的。”

      卢樱点了点头。“也好。”

      “不过,”陈芝婷看着卢樱,“起月个子小,没什么力气。你那套棍法,她学起来还是太吃力了点。”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每日清晨在院子里教起月劈棍的样子,棍子在起月手里总是不听使唤,她一遍遍地纠正,起月一遍遍地劈歪。

      “我是想着,”卢樱慢慢地说,“我的棍子她要是都能练好,旁的便更不在话下了。”

      她又沉吟片刻。

      “罢了,我给她换根轻些的。这两个月,也不总盯着下盘练了,只要能把棍子使得灵动轻快,应付考试也够用了。”

      陈芝婷听了,笑了一声:“卢师父辛苦了。”

      卢樱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听说很多考博学司的孩子,家里请的都是武馆的教头,打小练起来的。人家那身手,咱们比得了么。”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冲起月急,是冲我自己。我....我是担心自己不行。”

      “没有。”陈芝婷轻声说。

      卢樱抬眼看她。

      “我觉得你行。”

      至少在我心里,真的很行。

      陈芝婷在心里说完这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想起这一年来的不琢山。

      每个月空闲时,她会去那里一到两次,每次都看见卢樱在那空地上练着棍法。

      一套棍法打下来,衣袂带风,棍影重重。练完棍法,她总会坐着歇一会儿,再捡起几颗石子,一遍遍地对着树干掷去。

      她会坐在高处看一阵子,再悄悄地下山回去,卢樱不知道。

      卢樱对她笑笑,把一粒花生米放进手心慢慢搓着。

      陈芝婷则用筷子尖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

      过了一会儿,卢樱开口谈起了另一件事。

      “你让我盯的那个老头,明日就行刑了。”

      “嗯。”

      “我在天牢盯了他这些天,他一直都不说话。今日——”卢樱顿了顿,“是给他送辞阳饭,他吃到最后,才跟我说了许多。”

      “辞阳饭”三个字让陈芝婷抬起眼。

      卢樱的脸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眼下阴影比白日里深些。她在天牢里待了这些年,从没主动提过辞阳饭的事。那是即将处刑的囚徒们在阳间的最后一顿饭,可以向牢头主动要一道菜和一壶酒,算在天牢的账上。

      这顿饭里的只言片语,往往是犯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席话。秘密、心愿、忏悔、抑或咆哮,也只有自己和牢头能听到罢了。

      “他要了什么?”

      “炸蚕豆,烧刀子。他身子已经很不行了,拿着筷子颤颤巍巍的,蚕豆半天夹不起一个。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地猛喝。”卢樱用手指搓着花生米的皮,“烧刀子那么烈,他灌了一壶,脸都没红。我在他对面一直坐着。”

      “喝到后来,”卢樱的声音放低了些,“他忽然叹了一句,说想吃家乡的锅爆肉。”

      “锅爆肉?”

      “我也问他来着,他说是濮州的小吃。”卢樱说。

      “说到这儿他话匣子突然就开了。给我讲那菜是怎么做的,翻来覆去地。猪里脊切薄片,用盐腌了裹上糊,第一遍炸熟,第二遍炸脆。再用糖醋调个汁一起炒。还说这菜一定得刚出锅就吃,皮是脆的,里头还嫩着。”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停顿。陈芝婷安静地听着。

      “他讲得很细,”卢樱说,“细到我好像能看见那盘菜端上桌的样子。他说.......他闺女生前最爱吃这道菜。十五岁上,被那畜生给害死了。”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面馆里能听见后厨刷锅的水声,还有铁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

      卢樱还在轻声复述着那个老头的话,讲一个父亲如何在生命的最后一晚,回忆着女儿被残害的那些画面。

      她将手中的花生仁不知不觉搓成了碎末,陈芝婷则将筷子搁在碟沿上,回忆着那份卷宗。

      濮州濮临城民丁守义,持刀杀程虎生,程毙于当场,年仅十七。丁守义割其首,支解其尸,弃于荒野。次日自首,供认不讳,经刑部复核,判斩立决。

      她当时读完,觉得此案了结得过于爽利,可又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犯人的自首证言、认罪经过、人证、物证俱在,一目了然,没有疑点,就是判得再快,也挑不出违律之处。

      她让卢樱留意这个人,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剁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手段残忍又凶狠。但他没跑没逃,第二天就主动自首,也不喊冤、不上诉,平平静静地被押解王城天牢,再没说过一句话。

      那他心里,到底都藏着些什么话。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他女儿的事,”陈芝婷的声音很轻,“卷宗里一个字都没写。”

      “嗯。”

      “濮州通判的回信里也没提过。”陈芝婷说,眉头蹙起来。

      程家前一阵屡次上书,要求将丁守义腰斩乃至碎尸万段,言词激烈,甚至写着朝廷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等语。濮州通判因此给她来过几回信,她回书晓以律法,言定例不可改,岂能由着苦主心意想怎么判就怎么判。通判后来又回信说程家已安抚妥当。

      然而中间这几个月,从头到尾,没人提过丁守义有个十五岁的闺女。

      卢樱端起茶碗又喝一口,放下碗,抹了一下嘴角。

      “我最后问他,那畜生害死你闺女的事,官府管没管。”

      陈芝婷看着她。

      “他没再理我。”卢樱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然后闭上眼,再不说话了。”

      面馆门口的棉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掉,又挣扎着亮起来。

      卢樱抬手把碾碎的一掌花生仁倒入嘴中。

      “明天,我去送送他。”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去柜台会了账,回来时看到陈芝婷还坐在桌前出神。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出了店门,卢樱自然地把帘子先掀起来,让陈芝婷先过去,陈芝婷还在想事情,没留心,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卢樱赶紧拉住她。

      “看着点路.....还在想丁守义的事?”

      “嗯”,陈芝婷搭住卢樱的手,“也在想那个地方。”

      她抬头看了卢樱一眼。

      “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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