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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有段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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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时间,陈芝婷接了一个很难搞的项目。
客户是一家连锁酒店,要做品牌升级,对设计方案极其挑剔,每次开会都能提出一些让人血压飙升的修改意见。
陈芝婷已经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每天凌晨回家,早上又要早早出门。
脸色越来越差,眼下的疲惫连遮瑕都盖不住。
卢樱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把夜宵做得更多一些,把粥熬得更久了一些,把便条上的字写得更长了一些。
有一天晚上,陈芝婷在公司对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瞎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看见卢樱发来的消息:“今天能早回来吗?”
“够呛。你先睡吧。”
“那好吧。桌上给你留了饭。晚安。”
陈芝婷回了一个“嗯”,放下手机,继续画图。她以为卢樱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的是,卢樱放下手机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忙活了一阵。
点好了锅上的保温按钮,她回到卧室,拿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翻了几页,又放下。
她在等。
凌晨一点。
陈芝婷终于从电脑前面站起来。她觉得脖子快要断了。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外面的夜很安静。
她叫了车,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方案的细节。这个弧度不对,那个材质要换,色彩方案客户不满意。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路灯,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了,只剩下空壳。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是卢樱留的那一盏。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旁边贴了一张便条。
“今晚是红豆粥,补血的。你最近脸色太白了。还有一碟凉拌黄瓜,放冰箱里了,想吃自己拿。PS:我今天把冬天的被子翻出来晒了,你晚上睡觉会暖和一点。PPS:你今天给我发的消息,只有五条,每一条平均三个字。下次多发点呗,哪怕是骂客户也行。”
陈芝婷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
五条消息。平均三个字。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回复她的。
她走进卧室,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床头的灯还亮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卢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书已经滑到了腿上。她的眼睛闭着,头歪在一边,睡得很沉。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她看书的时候一直都会戴眼镜。是一副黑色细框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睫毛很长。
平时她不怎么戴,只有看书看手机的时候才戴。
陈芝婷每次看到她戴眼镜的样子,都会觉得她看上去更温柔了一些,也更脆弱了一些。
她走过去,轻轻把卢樱的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卢樱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又把卢樱手里的书抽出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做这些,究竟是为了弥补,还是发自内心?
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她没有时间在心底多去探问。
她去洗漱完,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躺下的一瞬间,全身的骨头都在欢呼。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睡过去。
然后她听到卢樱翻了个身。一个温热的身体贴过来,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回来了?”卢樱的声音睡意朦胧,含含糊糊的,嘴唇贴在她的后背上。
“嗯。”
“几点了?”
“一点多。”
“好晚。”卢樱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是不是好累。”
“还好。”
“唉,你又喝了不少冰美式吧,身上都是咖啡的味道。”
陈芝婷没有说话。
黑暗中,身后的那个人像一只暖炉,把一整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融化掉。
她定了定神,回想起每一次加班到深夜,好像都是这个样子。
对面从来没有过“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的埋怨,没有“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的质问。
就只是一个拥抱,纯粹地问她:回来了,累不累。
“卢樱。”
“嗯?”卢樱的声音更模糊了,快要睡着了。
“谢谢你。”
“嗯……”卢樱在她背上蹭了蹭脸,“快睡……”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陈芝婷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细细的光。
她想起之前某一刻她问自己:以后会怎样?
现在她忽然有了答案。以后就是这样。有人在深夜等你回家,给你留一盏灯,即使睡着了也要迷迷糊糊地抱你一下。把你的一天接过去,放进她的怀抱里。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同时也让她恐慌。
因为她的脑海里分明又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在工作室里和她争吵到面红耳赤的人。那个在凌晨三点陪她吃泡面画图的人。那个说她“脾气太硬”然后摔门而去的人。
陈芝婷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那张脸按下去。
不要想了。
她翻过身,把卢樱揽进怀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在心里默念: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像一种催眠的咒语。
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芝婷后来回想了很多次,发现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不是某一天、某一件事、某一句话。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声不响的位移,像大陆板块在海洋下面移动。
表面上看,海还是那片海。但深处的一切,慢慢变了味道。
也许就是从那些很细小的对话开始。
比如她在赶一个竞标的方案,竞争对手是业内一家很厉害的事务所。
她压力很大,连续好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推敲每一处细节。
材质、光线、空间的流动感——她一遍一遍推翻自己的方案,又一遍一遍重来。桌上的咖啡杯喝空了三次,草图揉成团扔了一地。
卢樱敲门进来,给她端了一杯新泡的茶。
“你不用那么拼的。”她轻声说,把茶杯放在桌角,“已经很晚了。”
陈芝婷没有抬头,目光还在屏幕上:“不拼怎么行,这次的竞争对手你知道是谁吗?都是行业里最顶尖的团队。”
“你已经很厉害了。”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厉害的人有多少。”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语气太冲了。
但她没有道歉。因为她说的也是心里话。卢樱确实不知道。卢樱对她这种行业的工作圈子和职场压力没什么概念。
卢樱是做大学教师的,专注讲课和写文章,压力并不是没有,但是不需要把自己的方案拿到一群挑剔的人面前每天接受审判。
卢樱的世界是安静的、匀速的、可控的。而她每一天都在打仗。
卢樱没有说话。她把茶杯往里推了推,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陈芝婷看着那杯茶,热气慢慢升起来,扭曲了眼前的空气。
她忽然觉得很累。你在拼命往前跑,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却在劝你停下来。而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不是不想停。她只是不敢停。
还有一次,是某个周末的傍晚。
她们难得一起出门散步。走到河边的时候,夕阳正好,把水面染成一片橘色。她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卢樱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草莓味的,一个抹茶味的。她舔着自己的草莓味,看陈芝婷手里的抹茶。
“换一口。”她说。
陈芝婷把抹茶的递过去。卢樱咬了一口,皱起眉:“好苦。”
“抹茶本来就是苦的。”
“那你还喜欢。”
“因为苦的好吃。”
卢樱没再说什么。她继续吃自己的草莓冰淇淋,看着河面上的夕阳。
陈芝婷坐在她旁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们这个月第一次一起出门。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
她有些愧疚,主动找起了话题:“你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
“老样子。”卢樱舔了一口冰淇淋,想了想,“哦,我们部门来了一个新同事,刚毕业的,讲课直哆嗦。我得带她。”
“那挺累的。”
“还好。”
然后就没有话了。陈芝婷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她不知道卢樱每天具体都在讲一些什么课。
现当代文学吗?鲁迅,张爱玲,萧红?
这些作家在她脑子里只是飘过去的符号,没有落地。
她也从来没问过:你喜欢你的工作吗?你有想过换一个吗?你在学校里开心吗?
她只知道卢樱对她很好。
“你在想什么?”卢樱转过头,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奶油。
“没什么。”陈芝婷说,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嘴。”
卢樱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没擦干净。陈芝婷看着那片残留的粉色,想伸手帮她擦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伸出去。明明以前很自然的。她以前会帮卢樱擦嘴角,会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会在她睡着时帮她摘眼镜。这些动作从来不需要思考。
可现在她开始想了。而一旦开始想,动作就犹豫了。
而一旦犹豫,就错过了那个最佳的时机。
卢樱不知道自己嘴角还有冰淇淋,继续看着夕阳。
她的侧脸在橘光里很好看。睫毛的影子和鼻梁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嘴唇因为刚吃了冰淇淋而特别红。
陈芝婷看着她,心里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安静,是安心。现在的安静,则是无措。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未来。
是卢樱先提的。
她洗完澡,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坐到床边。
陈芝婷靠在床头看书,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了一块,是卢樱靠了过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卢樱问,声音闷闷的。
“什么样的以后?”
“就是以后。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
陈芝婷把书放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说。
说想在三十五岁之前拥有自己的工作室,说品牌定位,说客户资源,说她想做的那些项目,不想再给连锁酒店做千篇一律的升级,而是真正有设计含量、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渐渐亮起来,语速也快了,甚至在床头柜上找到一支笔,随手在便签纸上画起了草图。
圆圈,箭头,关键词。
她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
卢樱也坐起来,很认真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认真,有专注,但她只是在努力理解她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在努力跟上她的节奏。
她的眼睛里,没有和她一样的光。
陈芝婷说完了,把笔放下:“你呢?”
卢樱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工作稳定,有自己的小窝,周末能和你一起散散步,看看电影。”
陈芝婷等了几秒。没有了。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几秒钟里,沉默地冷了下去。
像是火焰碰到水面,嗤的一声,熄灭了。
她又控制不住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的工作室里。
她和那个人挤在一张绘图桌前,对着同一张图纸争论到天昏地暗。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火光,和自己一模一样。
“……芝婷?”
陈芝婷回过神来。卢樱正看着她。
“没什么。”她把那张便签纸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你说得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卢樱笑了一下,陈芝婷伸手环住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却还在想刚才她下意识画下的便签纸。
上面画着箭头的方向是“未来”,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忽然很希望有人能回答那个问号。
她忽然想念那个能和她一起回答的人。
然后她立刻在心里骂自己——
不要这样。
可念头这种东西就像一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就很难再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