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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言是在项目 ...

  •   言是在项目会议上重新出现的。

      陈芝婷提前一周就知道了。

      客户那边发来的参会名单,附件是一份Excel表格,她一行一行往下翻,在“合作方设计团队”那一栏,看到了她的名字。

      林萧言。

      三个字。黑色的宋体。和名单上其他名字一样的字号、一样的格式。

      陈芝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变得很响,像是在敲鼓。

      她深呼吸了一下,关掉了文件,打开方案继续改图。

      可她改不进去。

      光标在屏幕上闪,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脑子里全是另外的东西。

      大学工作室里的日光灯,深夜的泡面,两个人在绘图桌前争一支马克笔,言从她手里抢过去说“你这样画不对”,她抢回来说“就你对”,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会议那天是周三。

      陈芝婷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在衣帽间前面站了很久,换了两次外套,最后还是穿了平时那套黑色西装。

      她把头发扎起来,放下来,又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太刻意了。又把头发放下来。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言。

      她站在窗边,逆着光。头发比以前长了,落到肩膀下面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她的轮廓和大学时没有太大变化,但气质沉淀了很多,少了一些少年人的锋利,多了一些沉静的笃定。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目光就这样和陈芝婷的对上。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里,陈芝婷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再一次击中了。

      很实在,也很明确——胸口发紧,呼吸变浅,手指尖有一点麻。

      林萧言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陈芝婷还是看到了。

      她对这个人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像刻在骨头上一样记得。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她们代表各自的事务所,在客户面前讨论方案的衔接和整合。

      林萧言发言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不由自主地集中过去。

      她的思路非常清楚,每一句话都落在点子上。

      她用了几个很专业的术语,在场的人没有几个能完全听懂,但陈芝婷都听懂了。

      轮到陈芝婷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

      她感觉得到言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有一点重量,但不是压力。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还是以前那个陈芝婷。那个能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想法讲清楚的陈芝婷。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客户方的人过来握手寒暄了几句,说合作愉快。

      陈芝婷一边应付着,一边用余光注意着窗边的那个人。

      林萧言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也在等什么。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好久不见。”林萧言先开口。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中低音,有一点沙,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好久了。”陈芝婷说。

      “你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也不错。”

      很普通的对话。可她们的视线一直锁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两块磁铁在一定的距离内感受到彼此的磁场。

      不是刻意的,却是不可控的。

      “听说你结婚了。”林萧言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恭喜。”

      “谢谢。”

      林萧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冲陈芝婷笑了一下。

      这一笑,就和当年在工作室里看她方案时一模一样。

      赞赏的,默契的,佩服的,还带着一点骄傲的。

      好像在说,我的芝婷就是做得到。

      “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吧,”林萧言说,“聊聊项目的事。”

      “好。”

      林萧言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陈芝婷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侧过头。

      “你今天讲得很好。”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芝婷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

      原来她只是把她藏了起来。

      藏在骨头深处某个地方,假装看不见,假装不在乎。

      可她一直在,一直都在。

      像山林下的暗火,你以为它熄灭了,可风一吹,它就又开始发烫。

      第二次见面,是言主动提出的邀约。

      信息发到邮箱里,措辞很正式。

      关于项目第二阶段的几个细节,想和你当面沟通一下。

      地点约在大学城附近那家咖啡馆。

      陈芝婷看到地址的时候愣了一下。那家店,是她们以前常去的。

      在美术学院后面那条小巷子里,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老板是个留胡子的中年人,煮的咖啡很苦,但每次都把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留给她们。

      咖啡馆翻新过了,墙面重新刷过,换了几盏工业风的吊灯。但还是能认出当年的轮廓。

      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还在,窗外的梧桐树比以前高了一点。

      林萧言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她看见陈芝婷上楼,朝她挥了一下手。

      “你还记得这家店。”陈芝婷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怎么会不记得。”林萧言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前我们不是经常在这里讨论到很晚吗。”

      陈芝婷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头看着菜单,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帮你点了。”林萧言说,“还是美式,冰的。对吧?”

      “……对。”

      咖啡端上来。

      陈芝婷喝了一口,还是那么苦。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以前她喝的时候,言总会说“这么苦你也爱喝”,然后把自己那杯加了糖的推过来让她尝。

      林萧言把方案文件摊开。

      她们开始讨论项目的细节。布局的调整、空间流线的优化、材料的进货渠道、财务可以砍掉的预算计划。

      陈芝婷提出一个想法,林萧言听了之后皱起眉,想了想,然后说:“方向对,但细节不对。”

      “哪里不对?”

      “这里——”林萧言用铅笔在图纸上圈出一个地方,“你把这个过渡空间放在南侧,但采光问题会很严重。下午两点以后,这个角落就整个背阴了。”

      “可以靠灯光补。”

      “灯光补不了。你教我的,你忘记了吗。”

      陈芝婷愣住了。

      你教我的。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但言记得。

      她们继续讨论。渐渐地,话题从项目本身延伸了出去。聊到行业最近的新趋势,聊到某个争议很大的建筑案例,聊到彼此对当下设计的看法。

      她们的观点并不完全一致,有时候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争论起来。

      林萧言敲着桌沿说她“还是这么理想主义”,陈芝婷怼回去说她还是那么“保守”。

      但在争论的间隙,她们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对方笑。

      那是一种彼此都懂的、棋逢对手的快感。

      陈芝婷注意到言的一些小习惯还在。

      比如她用铅笔的时候,还是爱把笔尾抵在下巴上,眼睛半眯着。

      她不同意某个观点的时候,会用手指点两下桌面,但不说话,等对方说完。

      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还是会比右边先翘起来。

      她全都记得。

      也全都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

      讨论告一段落。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在梧桐树叶间洒下斑驳的光。

      她们沉默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底剩了一点褐色的液体,凉了之后更苦了。

      “你当年……”林萧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不一样。

      “为什么没有拦我?”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陈芝婷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在神游。

      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大四那年,五月,毕业展的前一周。

      她们在工作室里大吵了一架,起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大概又是某个方案的理念冲突,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了互相攻击,然后变成了冷战,最后变成了一句“我累了”。

      言说的。陈芝婷没有接话。

      第二天,言收拾东西走了。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芝婷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她说“别走”。可她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她莫名其妙的骄傲不允许她说。

      你真要走,就走,我不会求任何人留下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陈芝婷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话一出口,就觉得眼眶发热。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第一次把这句话当着她的面,讲出来。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林萧言说。

      她也低着头,手指沿着杯口的边缘慢慢转圈。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爱。那时候我们都太像了。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跟你吵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我太像你了。我看着你,就像看到自己。

      所有我不想承认的缺点都在你身上,所有我不肯妥协的骄傲都在你身上。

      我一直都最爱你,就像爱我自己,可是我那时候,也同时受不了我自己.....”

      陈芝婷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也是”。

      想说“我后悔了”。

      想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想你”。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阵沉闷的酸涩。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楼下的街道,照亮了一瞬间,又暗下去了。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沙哑而绵长。

      “你现在,过得幸福吗?”林萧言问。

      她抬起头,看着陈芝婷,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陈芝婷的唇动了动。

      她应该说“幸福”。

      她有卢樱。而卢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伴侣,会在深夜等她回家,会把她的衬衫按颜色排列,会睡前为她梳一百下头发。

      她结婚了,并且她不是一个随意挑选伴侣的随便的人。

      她应该幸福,应该说出那个字眼。

      可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

      黑色的液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林萧言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后来她们走出咖啡馆。在门口道别。

      晚风有点凉,吹得梧桐树叶沙沙响。

      林萧言的车停在路边,她打开车门之前转过身来,看着陈芝婷。

      “项目上有些收尾的条例,下周还得再碰一次。”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利落,但嘴角的弧度又自然地浮现起来。

      “到时候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这次是我主动约的。”林萧言挑了挑眉,那种少年时代的骄傲一闪而过。“下次也该轮到你了。”

      她上了车。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陈芝婷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念头。

      那种感觉还在。

      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运作。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脑细胞在燃烧,自己的想法在被挑战、被激发、被推动。

      那种感觉,在离开言后,她再也未在任何人身上找到过。

      包括卢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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