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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在家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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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的时候,如果陈芝婷没有工作要赶,她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卢樱喜欢看综艺,那种不需要动脑子的,一群人做游戏、互相开玩笑、笑声一浪一浪的。
陈芝婷坐在旁边画草图,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卢樱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会缩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时候笑得太厉害,会倒在她身上,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一边笑一边说“不行了不行了”。
“有那么好笑吗?”陈芝婷问。
“好笑。”卢樱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不知道,刚才那个人……”
她开始讲刚才发生了什么。讲得很认真,努力还原每一个细节。可是讲到一半,自己又笑起来了,话都说不完整。
那个样子让陈芝婷莫名想到了武林外传笑林广记的那一集。
陈芝婷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不是因为节目好笑。是因为她给她复述的那个样子很好笑。
她的眼睛亮亮的,手舞足蹈,讲到关键处还会拍大腿。
“你看,”卢樱指着屏幕说,“就是这里!你看他那个表情——”
陈芝婷听她说着,铅笔在图纸上停了很久。
她想,这个画面她想记住。
一个平凡的周末下午,窗外有云慢慢飘过,客厅里有笑声,沙发上这个人倒在她肩膀上。
她可以在任何时候画图,但这样的下午,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的。
陈芝婷经常压力很大,压力大的时候会掉头发。
她自己没太在意。
洗头发的时候看到排水口堵了一小团黑色的发丝,随手清理了就过去了。
但卢樱注意到了。
她在打扫房间的时候,会在陈芝婷的书桌下面扫出比平时更多的落发。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些头发扫进簸箕里,倒掉,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搜东西。
过了两天,一个包裹寄到了家里。
卢樱拆开的时候陈芝婷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她从盒子里拿出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牛角梳,深褐色的,梳齿打磨得很光滑,手柄的地方刻着一些细小的纹路。和她们平时用的那种塑料梳子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陈芝婷问。
“牛角梳。”卢樱把梳子举起来给她看,“网上说这种梳子可以按摩头皮经络,促进血液循环,缓解脱发的。”
“你还研究这个?”
“反正也不费事。”卢樱把梳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是要感受它的重量。
“以后每天睡前给你梳一梳。网上都说每天梳一百下,坚持下去就能看到效果。”
陈芝婷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卢樱总是这样,默默地注意到某个她从不在意的细节,然后找办法,再把那个办法变成日常生活里的一部分。
“你不会是买了智商税吧。”陈芝婷说。
“试试呗,万一有用呢。”卢樱把梳子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反正梳头又不花钱。”
从那天晚上开始,睡前梳头就成了她们雷打不动的仪式。
卢樱会让陈芝婷侧躺在床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她一只手轻轻扶着陈芝婷的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牛角梳,从发际线开始,沿着头皮往后梳。
她的动作很轻,梳齿不是刮过去的,而是贴着皮肤,用一种刚好能感觉到压力但又不会疼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划过头顶的经络。
梳到后脑勺的时候她会稍微放慢速度,在那个经验贴说最容易淤塞的部位多梳几下,力道也加了一点点。
陈芝婷有时候会感觉到头皮微微发热,那种热量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流,从头顶蔓延到整个脑袋,然后顺着后颈流下去,流进肩膀里。
梳到第十几下的时候,陈芝婷的肩膀就开始松了。
梳到第三四十下的时候,她的呼吸会变深,眼睛开始半闭。
梳到六七十下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完全松快起来,像一只翻过肚皮的猫。
很多时候,一百下还没到,她已经睡着了。
卢樱会继续梳完剩下的次数。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梳完之后她把梳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把陈芝婷的头从自己腿上慢慢挪到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一拉。陈芝婷在睡梦中偶尔会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但从来不会醒。
卢樱每次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都会想起她们第一次在酒吧那晚——那时候陈芝婷靠在她肩膀上,也是这样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只是那时候她眉头是皱着的,现在不是。
有一天晚上,梳到二十几下的时候,陈芝婷忽然开口了。
“你梳头的时候,我总觉得该做些什么。”
卢樱的手没有停:“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在这边帮我梳头,我不说话,你就一个人默默地梳,感觉有点……”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浪费。”
“浪费什么?”
“浪费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卢樱梳头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继续梳。
“那你说话呗。”
“可我一开口就想聊工作的事。”陈芝婷叹了口气,“聊工作你又不爱听。”
“谁说的。”
“不用嘴硬。我聊那些设计方案的时候你眼睛里没有光,我看得出来。”
卢樱没有反驳。她只是笑着把梳子换了一个角度,从另一个方向开始梳。
她想了一阵儿,把平板电脑帮陈芝婷支在了床头柜上,一边放剧一边给陈芝婷梳头。
但陈芝婷试了一次就拒绝了——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眼睛酸涩不说,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那一点困意,被剧情一刺激就全散了。
她把平板扣在床上,说不行,这样还不如让我自己数羊。
卢樱把平板收起来。
过了几秒,她说:“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跟我说点什么。”
“那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卢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梳头的节奏没有乱。
“你不是每天在公司里用脑过度吗,睡觉前就别再想工作的事了。我讲点别的,让你脑子放松一下。”
陈芝婷侧过身来,仰着脸看她:“卢老师要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怎么,不想听?”
“不是。”陈芝婷翻回去,把后脑勺对着卢樱,“就是觉得——你好像在哄小孩。”
“你现在就是小孩。”卢樱用梳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顶,“躺好。”
一开始,就是随意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讲。
今天讲她在学校遇到的一个有意思的学生,明天讲她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冷知识,后天讲她们小区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小猫。
陈芝婷闭着眼睛听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问“然后呢”。
但卢樱总觉得,这些零碎的小事不值得当成“故事”来讲。她想讲点更有意思的。
她决定认真一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书单,里面是她读过的最喜欢的几本书。
她把书单摆在床头,每次梳头之前挑一本,讲其中的片段。
她不讲那种需要从头开始才能理解的复杂情节,只挑最打动她的那些章节、场景、句子,把它们用自己的话重新讲一遍。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前故事”,讲的是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
卢樱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说话慢了不少,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沉稳。
她讲许三观是个什么人,讲他的时代是什么样子,讲他第一次去卖血,在河对岸的医院里遇到的那两个年轻农民。
她讲得不算特别流利,有些地方需要想一想才能找到合适的措辞,但她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是一个读者在讲她真正被触动过的故事。
讲到许三观最后一次去卖血被新来的血头羞辱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但陈芝婷感觉到了。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卢樱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梳。
那天晚上陈芝婷听到一半,呼吸就沉了下去。
卢樱停下来,低头看她。睫毛已经合上了,额前的碎发落在鼻梁上。她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开,然后继续梳完一百下。
从那以后,这个仪式就固定下来了。
牛角梳,一百下,一个小故事片段。
讲《红楼梦》的时候,卢樱说了好几次“这部太庞大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讲”。
陈芝婷就让她随意讲。
卢樱就从大观园的饮食和节令讲起,讲那些精致的宴席,螃蟹宴、鹿肉联诗、刘姥姥喝的妙玉的茶。
她讲食物的描写如何构建了整个贾府的繁盛与衰败,讲一个茄鮆要多少只鸡来配。
她不太讲所谓的情节主线,反而对这些细节如数家珍。
“你怎么记住这么多的?”陈芝婷问。
“因为有意思。”卢樱说,“你看,曹雪芹写一道菜,不只告诉你它有多好吃。他会告诉你它怎么做,用的什么料,谁吃了之后说了什么话,在什么场合,旁边还有谁。通过这些细节,你就能看到整个家族的气象。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关系、权势,却全都在一道菜里了。”
陈芝婷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在想另一件事。
她以前也读过《红楼梦》,大学的时候,还是言推荐她读的。
她只记住了宝黛钗的爱情线,其他的都翻得很快。她从来不知道那些食物描写里藏着这么多东西。她也从来没想过,卢樱能从这些地方读出这么多东西。
她忽然很想问:你还喜欢什么?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你喜欢什么风格?你最喜欢哪本书里的哪个人物?
还有,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但她没有问出来。
她已经和这个人结婚半年,每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可她对卢樱的世界,她真正的兴趣、她的热爱、她一个人在书房里会翻什么书,几乎一无所知。
而卢樱却好像什么都了解。
她知道陈芝婷喜欢北欧极简的家装风格,知道她最喜欢的建筑师是菲利普·斯塔克,知道她欣赏的那种设计语言是克制、干净、有分寸感的。
每当陈芝婷在饭桌上提起这些话题的时候,卢樱总能自然而然地接上话。
“哦,就是那个设计了外星人榨汁机的人吗?”
“他的理念是用最少的材料做最丰富的形式。”
“北欧风格不太用主灯,都是点光源和间接照明,我记得,你说过咱们客厅也是这么做的。”
卢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是很普通的聊天。像是这些知识早就存在她的脑海里,只是恰好提到了,就拿出来了。
陈芝婷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她倒是什么都知道一点”。
可她现在才意识到,卢樱是大学教师,教文学赏析的,专业领域和室内设计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些关于菲利普·斯塔克、关于北欧极简、关于空间动线的知识,不是她本来就该懂的。
那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又问了问自己,她对卢樱的专业领域,对卢樱喜欢的东西,又知道多少呢?
讲《存在主义咖啡馆》的时候,卢樱讲到萨特和波伏娃在巴黎的花神咖啡馆里吵架。
她忍不住多评论了几句,说这两个人既是恋人,又是思想上的对手,各自写各自的哲学,互相批评互相启发,谁也不肯让谁,倒是一对令所有人仰慕的神仙眷侣。
她还说存在主义的核心其实很简单——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没有预设的意义,所以你必须自己去创造意义。
“你认同吗?”陈芝婷忽然问。
卢樱的梳子停了一下。
“不太确定。我的专业是现当代文学,不是哲学。存在主义这个东西,说实话,我只看过这点儿皮毛。”
“那你自己的看法呢。”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梳子重新开始动。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觉得萨特有他的道理,意义确实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你做的事定义的。但他说的那种自由,太极端了。人不是孤零零的。人活在关系里。你的选择不光定义你自己,也定义你和别人的关系。所以你说什么是意义......
我觉得,意义就是你在乎的人。”
陈芝婷没有说话。
梳子一下一下地划过头皮,牛角的温度已经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她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扇窗户的轮廓,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有一道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细细长长的,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色的线。
“萨特和波伏娃吵了一辈子,但是也爱了一辈子,是真正的契合之人,最爱之人。”
良久,卢樱又这样感慨道。
陈芝婷在发呆,并没有听到。
讲齐泽克的时候,卢樱自己先笑出了声。
“唉,这家伙,我真讲不好。说实话我读了他好几本书,每一本都觉得自己要被绕懵了,合上书都记不住他到底在讲什么。要不要换一个?”
“不换。”陈芝婷往她腿上蹭了蹭,把后脑勺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你讲嘛,我爱听。听不懂我就当催眠。”
“那好吧。”卢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强装正经的语气开始讲。
她讲齐泽克用拉康的理论分析希区柯克的电影,讲欲望和客体,讲那个著名的“不要问自己想要什么,要问这个欲望让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还讲到齐泽克那个离经叛道的暴论:人类发泄欲望,只不过是在发泄自己的各种创伤。伴侣不过是一个人精心挑选的工具,投射内在创伤和欲望的工具罢了。
讲到这里,卢樱自己先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
“不行,我真的讲不清楚。这个人太绕了。他可能是我读过的最欠揍的作者——聪明是真的很聪明,但就是不好好说话。”
陈芝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也很轻,她似乎已经在睡着的边缘,连笑都是软绵绵的。
卢樱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意,呼吸渐渐变长了。
一百下梳完了。
卢樱把梳子收好,准备把陈芝婷的头挪到枕头上去。
这时候陈芝婷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话。
“……卢老师,谢谢你。”
卢樱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我说……”陈芝婷的眼睛没有睁开,她往卢樱的怀里又挪了挪,脸埋在她腿侧,声音越来越小,“谢谢你,你讲的好听。”
卢樱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陈芝婷额前的碎发拨开,在那上面轻轻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到陈芝婷在睡梦中可能根本没有感觉到。
第二天早上陈芝婷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牛角梳,梳子下面压了一张便条。
便条上写的是:今晚不讲齐泽克了,你想听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头上顶着一个问号。
陈芝婷把便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开始搜东西。不搜工作,不搜设计方案,不搜行业动态。
她搜现当代文学,搜那个专业的研究方向,搜卢樱提到过的那些书名和人。许三观卖血记,存在主义咖啡馆,齐泽克。
她花了整个早上的时间做了一份清单,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在完成甲方派给她的任务。
卢樱喜欢余华,喜欢存在主义。她读书读得很细,不只看情节,还看结构、细节、背景。她能记住大观园里每道菜的做法。她觉得齐泽克是欠揍的天才。
做完这份清单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们结婚半年了。
她也许记得卢樱做饭时候的调味顺序,记得她洗完澡喜欢用哪条毛巾,记得她周末喜欢窝在沙发哪个角落,记得她睡觉习惯朝哪个方向侧身。
可她对卢樱的精神世界——那些真正构成卢樱的喜好与热爱——一无所知。
她猛然想起夜晚里,卢樱讲过的那些话。
意义就是你在乎的人。
伴侣不过是一个人精心挑选的工具,投射内在创伤和欲望的工具。
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那天晚上,当卢樱拿着梳子坐进被窝里,问她“今晚想听什么”的时候,陈芝婷没有像往常一样说“随便”。
她侧过身,仰着脸看着卢樱,很认真地回答。
“讲你最喜欢的。”
“我最喜欢的什么?”
“什么都可以。书、电影、你去过的城市、你最喜欢的课。随便什么。只要是你的。”
卢樱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被人忽然好奇的笑。
她把梳子放在枕头上,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讲我的第一次汗流浃背吧。”
“好。”
那个晚上,卢樱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讲她刚入职那年的一次公开课。
那节课讲的是鲁迅的《狂人日记》,她备课备了大半个月,自认为万无一失。
结果讲到一半,PPT忽然黑屏了,怎么都恢复不了。
她在讲台上站了十秒钟,然后索性把PPT关了,说“没关系,我们不用PPT也能讲”。
后来的半节课,她在黑板上写了一整面的板书,讲到关键段落的时候,直接把课文背了出来。
“那次我才发现,其实有没有PPT,学生根本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你讲的内容。你越依赖那些工具,反而越容易被工具困住。从那之后,我每次备课都会多准备一些,要求自己可以完全脱稿,万一PPT又坏了呢。”
她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百下梳完了。
陈芝婷没有睡着。
她伸手握住卢樱的手腕,仰着脸看着她。
“咦,今天怎么还没睡着?”卢樱问。
陈芝婷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腕,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在往后的日子里,她还会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咀嚼。
她这么好。
我为什么不能像她爱我那样,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