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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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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色的灯光滤掉了傅渊眉眼间惯有的冷峻,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的温和。可温存知道,这不过是光线的错觉,就像他此刻鼓起的勇气,也只是酒意催生出的、短暂的泡沫。
傅渊的手掌隔着卫衣柔软的布料,熨帖在他腰侧。那热度穿透纤维,烫得他微微一颤。
“看来我得多放你去郑贺华那里转转了。”傅渊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玩味,手指却收拢,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距离近得能嗅到彼此呼吸里的酒气,混合着傅渊身上那股冷冽的淡香。温存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得慌,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傅渊衬衫解开的第一颗纽扣上,声音发紧,带着习惯性的怯懦和认错般的语调:“傅先生,对不起……”
“道什么歉?”傅渊打断他,另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暖光下像沉静的夜空,却有什么在深处隐隐烧着。“这是你主动的。”
话音刚落,温存便觉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间已被傅渊打横抱了起来。他低低惊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傅渊的脖颈。这个依赖般的动作让两人都静了一瞬。
傅渊抱着他,稳步走向卧室。每一步的颠簸都让温存的心悬得更高。他缩在傅渊怀里,脸颊贴着挺括的西装面料,能听到布料下稳健的心跳,和自己混乱的节拍交织在一起。
他被轻轻放在宽阔的床中央。深色的床单衬得他浅色的卫衣和苍白的皮肤愈发醒目。傅渊没有立刻压下来,只是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的西装扣子、领带,然后是衬衫。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温存脸上,那视线如有实质,缓慢地巡梭过他的眉、眼、微微颤抖的唇,还有暴露在空气里、因为紧张而不停滚动的喉结。
温存僵着身体,像等待宣判。酒精带来的那点虚幻勇气正在飞速流逝,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更深的无措。郑贺华的话在耳边回响:“傅渊是个商人,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用利益去衡量值不值得的。” 可是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
傅渊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阴影笼罩下来。他低下头,吻了吻温存紧闭的眼睑。“睁眼。” 命令式的语气,却因压低的嗓音而显得近乎温柔。
温存眼睫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傅渊的脸近在咫尺,暖光给他凌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边。然后,吻落了下来。
不再是之前记忆中带着惩罚或粗暴意味的吻。这个吻很慢,带着探索的意味,轻轻吮吸他的下唇,舌尖试探性地描摹唇形,耐心地,甚至堪称缠绵地,诱哄他开启齿关。温存生涩得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被动地承受,呼吸一点点被夺走,身体却奇异地,在那漫长而细致的亲吻里,慢慢软了下来。
傅渊的手从他的卫衣下摆探入。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抚过他腰侧细腻的皮肤。温存猛地一抖,肌肉绷紧。那手顿了顿,然后更缓慢地向上移动,掠过肋骨的轮廓,最终覆上胸膛。
傅渊的吻移到他耳边,含住耳垂轻轻啮咬,热气灌入耳蜗,“今晚你可以怕,但别想着逃。因为这是你主动的。”
卫衣被推高,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傅渊的吻随之落下,从锁骨到胸前,留下湿润的轨迹。温存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喉间溢出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陌生的快感混合着更深的羞耻和恐惧,像潮水般拍打着他,将他推向无法思考的境地。
他在意乱情迷中哼唧了出来,又立刻惊惶地咬住嘴唇。
傅渊却因这声呼唤动作一顿,随即更重地吻住他,手探向他牛仔裤的扣子。“别忍耐,我想听。”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衣物被褪去,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和傅渊的视线下。温存徒劳地想要蜷缩,却被傅渊握住脚踝,轻轻拉开。这个全然敞开的姿势让他羞愤欲死,眼角渗出湿意。
傅渊停了下来,看着他晕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低头吻去那点咸涩。“温存,” 他叫他的名字,像叹息,也像咒语,“看着我。”
温存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对焦。他看见傅渊眼中燃烧的、不再掩饰的欲念,也看见那深处一丝竭力维持的克制。这奇异地安抚了他一点点。
刚开始的过程依然艰难而疼痛,但傅渊的耐心前所未有。他停下来,等温存适应,汗水从他额角滴落,砸在温存锁骨上,滚烫。他不停地吻他,抚摸他紧绷的脊背,在他耳边说着破碎的话语,有些是命令,有些是毫无意义的音节,有些甚至是笨拙的安抚。
疼痛渐渐被一种饱胀的、奇异的感觉取代。温存在那灭顶的浪潮里沉浮,指尖掐进傅渊坚实的臂膀。他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唯一的锚点就是身上这个人给予的痛苦与欢愉。世界缩成这张床,这场汗与热交织的纠缠。
在某个瞬间,温存失神地望着头顶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郑贺华说的“主动”。这就是主动吗?将自己献上,然后被彻底拆解、吞噬。可为什么,在这濒临毁灭的感觉里,在这被完全占据的恐惧中,竟有一丝可悲的、尘埃落定的安然?
傅渊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时刻,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温存,将两人所有的声音都封堵在这个吻里。温存在剧烈的颠簸中意识涣散,仿佛被抛上云端,又跌回实地。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傅渊没有立刻离开,身体的重量大半还压在他身上,汗湿的皮肤紧密相贴。温存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灵魂似乎还未归位。
傅渊撑起身体,拨开他额前湿透的头发,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水声传来。温存眨了眨眼,缓慢地侧过身,把自己蜷缩起来。身体深处残留着不适的钝痛,以及另一种陌生的、挥之不去的酸软。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过后的暖腥气息。他闭上眼睛。
傅渊很快回来,手里拿着湿热的毛巾。他沉默地替温存清理,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但很仔细,甚至有些生疏的僵硬。温存自始至终闭着眼,像一具没有知觉的人偶。
清理完,傅渊拉过被子盖住他,自己也在另一侧躺下。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寂静在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就在温存以为傅渊已经睡着时,黑暗中,他感到一只手臂伸过来,有些迟疑地,环过他的腰,将他往身后温热的身躯拢了拢。
温存身体一僵。
傅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辨明的情绪:“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为……为什么奖励我?”温存的声音带着疲惫。
“奖励你第一次主动要。”
没有更多的话。温存在那片黑暗和身后传来的体温里,睁着眼,久久无法成眠。腰间的臂膀存在感太强,像一道新的枷锁,也像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港湾。
长夜未尽,而有些东西,在这个暖黄灯光开启的夜晚之后,已经悄然改变。无论是走向更深的囚笼,还是别的什么,前路依旧笼罩在名为“傅渊”的迷雾里,看不分明。
第二日,温存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身体还残留着昨夜清晰的钝痛和另一种熟悉的酸软。他走进浴室,并没有开灯。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条纹,像是监狱的栅栏。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得像淋过夜的纸,眼圈泛着青,脖子上、锁骨上,印着新鲜的痕迹——傅渊留下的。他伸出手,指尖冰涼,碰了碰颈侧一处暗红的印记,然后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不是因为痕迹本身。
是因为昨夜某个瞬间——当灭顶的浪潮将他淹没,当世界缩成汗湿的皮肤和交缠的呼吸,当傅渊的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睑上——在那纯粹的、动物性的感官洪流里,他竟感到一丝可耻的解脱。
母亲的咳嗽、医院的账单、酒吧里黏腻的视线、还有那终日萦绕不去的、对明天的恐惧……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热,只剩下疼,只剩下傅渊。
这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让他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傅渊对他做什么,而是自己居然能在其中找到喘息之机。这让他觉得自己烂到了根子里,和那些背后议论他的人说的一模一样——“五十万,给钱就行的玩意儿。”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空洞,嘴角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餍足的弧度。这弧度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需要疼。
不是昨夜那种混杂着陌生快感的、被施加的疼。是一种干净的、锋利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疼。需要用这种疼,把那丝可耻的弧度刮掉,把那个在傅渊身下喘息呜咽的、陌生的自己“纠正”回来。
视线在浴室里缓慢移动。没有刀。刀太刻意,像早有预谋的表演。
他的目光落在洗手台边沿。那里放着一个厚重的、切割水晶般的玻璃烟灰缸,是傅渊的。某次傅渊在这里抽烟,随手放在这儿,就再没拿走过。温存拿起来,冰凉的晶体棱角硌着掌心,沉甸甸的。
他面无表情地,将烟灰缸朝瓷砖台面的直角边缘,狠狠砸去。
“砰——哗啦!”
碎裂声在绝对的寂静里炸开,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玻璃碎片像一场微型而惨白的雪崩,迸溅、散落,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细碎的光,铺满了黑色台面、白色地面,和他的赤足边。
有几粒溅到他脚背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狼藉,然后弯下腰,在那堆碎片里寻找。手指拂开细小的晶粒,最后捡起一片。不大,食指长短,边缘参差锋利,像一瓣被暴力撕下的、畸形的冰。
他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浴缸外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
伸出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淡白色的旧疤静静匍匐着,像一条沉睡的、苍白的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原来疼,也是会留下记忆的。
他右手捏着那片玻璃,尖端抵在旧疤的上方。那里的皮肤完好无损,光滑,苍白,象征着“昨夜之后”的时间。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深吸一口气。
只是平静地、稳稳地,横向划了下去。
嗤——
声音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像最锋利的裁纸刀划过上好的宣纸。
先是一道白线,然后,仿佛慢镜头般,细密的血珠从白线里沁出来,一颗,两颗,迅速连成一条殷红饱满的珠串。接着,珠串断裂,汇成一道细细的、蜿蜒的溪流,顺着苍白的手腕皮肤淌下,划过突起的腕骨,滴落在身下白色的瓷砖上。
啪嗒。
啪嗒。
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疼。
尖锐的、清晰的、但却毫无杂质的疼,像一道凛冽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混沌的自我厌恶、恐惧和那令人作呕的虚幻快感。世界“嗡”的一声,被这纯粹的疼痛净化了。所有噪音——仪器的嘀嗒、母亲的叹息、傅渊低沉的呼吸、郑贺华意味深长的“主动点”——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道疼。
和血划过皮肤时,那微微的、痒的轨迹。
他长长地、颤抖地,从肺腑最深处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后背贴着冰凉的浴缸,慢慢滑下去,蜷缩起来,像一个回到子宫的姿势。他侧过头,看着那道新鲜的伤口,看着血慢慢地、持续地涌出,忽然感到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看。
这才是真实的。
疼痛是真实的。流血是真实的。这道伤口,这具身体,至少在这一刻,是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不是傅渊的,不是医院的,不是那五十万买下的。
是他的。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食指,轻轻沾了一点腕上温热的血,然后在身边干净的瓷砖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什么也不是,没有意义,就只是一道潮湿的、暗红色的痕迹。
然后,他闭上眼睛。
浓郁的血腥味包裹上来,混合着浴室里残留的、傅渊用的冷冽剃须水的气味。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在这冰冷与温热交织、疼痛与平静共存的一方天地里,在满地狼藉的玻璃碎屑和悄然绽放的血花之间,他蜷缩着,竟感到一丝扭曲的、短暂的、溺水者沉入海底般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