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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郑贺华的话还在温存的脑海里轻轻打着转。
      “说点好听的,撒撒娇……”
      温存悄悄吸了口气,在心里反复练习着那几个简单的字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便轻轻攥住了衣角。
      到底该怎么说呢?说什么才算是好听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种话。从小到大,他需要什么都是自己扛着,欠债了就去打工,没钱了就去借,生病了就熬着。撒娇这种事,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听得懂,但说不出口。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傅渊一眼。
      傅渊靠在座椅上,侧脸的线条被窗外流过的光影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正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温存看到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傅渊是今晚刚回来的。出差两天,应该很累了吧。
      “你有话要说?”
      傅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却让温存肩膀轻轻一颤。
      他飞快地把头转回去,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像被抓到做错事的小孩。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明明没有转头啊。
      “我……”温存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郑贺华给你毒哑巴了?”傅渊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句话让温存的脸颊腾地热了起来。他咬了咬下唇,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不能说哑巴了,得说点什么,不然更奇怪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排练了许多遍的话说了出来。
      “谢谢你……对我那么好。”
      声音小得几乎被车窗外驶过的货车声盖住,但他知道自己说出来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轻飘飘的,一松手就会散掉。
      车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引擎低低地运转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温存垂着眼,心跳却砰砰地响在耳边。他会说什么?会笑自己吗?还是会像郑贺华说的那样,觉得这话好听?
      “我们的关系是我给钱你承受。”傅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需要你说谢谢。”
      温存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他急忙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慌张,想解释清楚。“我是说,谢谢你关心我吃饭。”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奇怪了。本来就是雇佣关系,雇主关心一下雇员的饮食起居,不是应该的吗?有什么好谢的。
      他怕傅渊误会,也怕自己那点笨拙的感激显得太过廉价,可越解释越乱,最后只能把嘴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皮面。
      傅渊的目光似乎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太瘦了。”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跟着我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傅渊破产了,身边人连饭都吃不起了。”
      温存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我会多吃点”?好像答应了就能胖起来似的。说“对不起”?好像瘦也是错似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他感到一阵局促,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悬着。
      不能让傅渊的话就这样落在地上。他慌乱地想,总得说点什么。
      于是他又硬着头皮开口。
      “您……这两天是不是很忙?”他问得很小心,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是不是……嗯……”他想说是不是很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亲密了,不合适。可已经开了头,总得说完。他咬了咬牙,把后半句硬生生地挤出来,“您晚上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话一出口,温存就后悔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他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全部吞回去,或者打开车门跳下去,让夜风把自己吹散。好好休息,注意身体——这语气像什么呢?像关心长辈的晚辈?像体贴丈夫的妻子?可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签了合同的人。
      他感到耳垂迅速烧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害羞,纯粹是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的尴尬。
      傅渊沉默了几秒。
      那短暂的几秒对温存来说格外漫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甚至能想象到傅渊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微微皱眉,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吧。
      然后傅渊看向前方驾驶座的方向,叫了一声:“白夜。”
      坐在副驾驶的白夜闻声转过头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
      “在。”
      “你回头把郑贺华吊起来审问审问。”傅渊的语气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调侃,淡得像是错觉,“是不是给我的人下蛊了。”
      白夜笑出了声,很干脆地应道:“好。”
      温存却一下子慌了神。
      他急急地转向傅渊,语速快了不少:“没,没!跟贺华哥没关系!”他摆着手,脸上写满了认真,生怕因为自己这句没头没脑的关心,真的给郑贺华带去无妄之灾。“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会说话。”
      他说完,又像泄了气似的缩回座位里,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座椅中。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连成流淌的光河。红的灯,黄的灯,白的灯,一家便利店的门头亮着刺眼的招牌,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正站在门口等车。温存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眼睛里映出那些光,又暗下去。
      他悄悄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反正说什么都不对。
      “身体还好吗?”傅渊忽然问。
      温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傅渊没转头,依旧看着窗外,那些流过的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身体还好吗?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他没有生病,但每天醒来都觉得累。他能吃饭,但吃什么都没味道。他能走路,能说话,能上课,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但如果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但他不能这么回答。傅渊问这个问题,大概是有他的用意。
      白夜给了司机一个眼神。司机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一个按钮。后座和前座之间,一道深色的屏风缓缓升起,把车厢隔成了两个空间。
      温存看着那道屏风完全升好,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我可不想你是一次性的。”傅渊说。
      温存抿了抿唇,小声回答:“我的保质期也很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大概是紧张吧,一紧张就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完他又后悔了,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
      傅渊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几十年,确实很长。”
      几十年。
      温存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洗太多遍而有些发红。几十年是多长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那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那么久。
      傅渊又换了个话题。
      “父母离婚的时候你跟的是谁?”
      “我爸。”温存回答。他不知道傅渊为什么问这些,但既然问了,他就老老实实回答。
      “你爸现在还找你要钱吗?”
      “最近没有找。”温存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知道我没有了吧。”
      傅渊没接这句话,只是继续问:“在你老家那边赌?”
      “嗯。”温存轻轻应了一声。他不知道傅渊问这些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回答。或许是在做背景调查?或许只是随便问问?他猜不透。
      傅渊笑了笑,问:“玩多大的啊?”
      “不知道。”温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应该玩得很大。不然也不会一直借钱。”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其实那些年的事他都记得。记得那些上门讨债的人踹门的声音。记得母亲躲在房间里哭,父亲摔门而去的背影。记得自己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去安慰谁,也不知道谁来安慰自己。
      “是吗?”傅渊的声音把他从那些记忆里拉回来,“上次打牌输给郑贺华一栋楼。”
      温存震惊地扭头看向他。
      一栋楼?
      他眨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又眨眨眼睛。
      “……那他好像也玩得不是很大。”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一点认真,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茫然。
      傅渊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车子渐渐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温存没来过的餐厅,装修很安静,灯光很暗,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傅渊走进一间包厢,很自然地坐到主位上。白夜也跟着坐下,拿起菜单翻看起来。
      温存心里渐渐放松下来。
      白夜在就好。有白夜在,傅渊就不会只盯着自己一个人。他可以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不用说话,不用思考,不用想着怎么撒娇怎么讨好。
      他找了离傅渊最远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我让白夜转了你六千,还剩多少?”傅渊翻着菜单,顺嘴问了一句。
      白夜立马看向温存。
      那眼神里写满了“帮帮我”。
      温存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六千是傅渊让转的,但白夜大概只转了一部分,自己留了点过路费。这种事他懂,以前打工的时候,老板让发工资,中间人也会抽一点。
      “还剩四千六百五十五。”温存说。
      傅渊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给他一张卡。”傅渊放下菜单,语气淡淡的,“以后买东西刷卡。不经过第三者,也省去过路费。”
      “傅总,您这话可就不太好听了啊。”白夜当然听出傅渊是在内涵自己。他坐直身子,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那我可要离职了。”
      “想涨工资直接说。”
      白夜立马笑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真的吗?”
      “假的。”傅渊对门口的侍者说,“多加一份南瓜粥,其他不变。”
      白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只被抢走骨头的小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委屈巴巴地看了温存一眼,好像在说:你看,他就是这么对我。
      温存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果然如温存所愿,他的存在感很低。
      傅渊和白夜一直在讨论工作。什么项目进度,什么会议安排,什么什么人要见什么什么文件要签。那些话像隔着水传来的声音,温存听得见,但听不太懂。他只需要安静地吃饭就好。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青菜有点老,嚼起来有纤维的质感。他又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但没什么味道。他喝了口汤,汤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的目光扫过桌子,那些菜摆得很精致,每一道都像艺术品。但他没什么胃口。他只是机械地夹着,嚼着,咽下去,像完成任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知道要吃完这一餐,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最后粥上来的时候,傅渊示意侍者把那碗粥放到温存面前。
      “你没吃什么,”傅渊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就把这个粥喝完吧。”
      温存顿了顿,看着面前那碗南瓜粥。
      粥是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南瓜特有的甜香。他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能感觉到傅渊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白夜还在说着什么工作计划,傅渊应该听白夜说话才对。但他的目光总是飘过来,飘过来,像不经意,又像刻意。
      温存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粥很甜,软软的,暖暖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久,只知道把最后一口喝完的时候,抬起头,正好对上傅渊的目光。
      傅渊收回视线,站起身来。
      “走吧。”
      温存跟着站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傅渊一直在等他把粥喝完,才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温存跟在傅渊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傅渊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白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先走了,现在只剩他们两个,还有不远处的车和刘叔。
      温存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的那些对话。那些笨拙的感谢,那些没头没脑的关心,那句“保质期也很长的”。他想起傅渊说的“几十年,确实很长”。他想起那碗被命令喝完的南瓜粥。
      他垂下眼睛,嘴角抿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走到车边的时候,傅渊忽然停下来。
      温存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急忙刹住脚步。
      傅渊侧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傅渊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眉眼被光勾勒得很深,目光落在温存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以后别那么紧张。”他说。
      温存愣了一下。
      “我没紧张。”他说,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在撒谎。
      傅渊没戳穿他,只是转身上了车。
      温存在原地站了两秒,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拢了拢,然后跟着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松木香。
      傅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温存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又看看玻璃上傅渊模糊的倒影。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开进公寓楼下的车库,停稳。
      傅渊睁开眼睛,没有看他,只是说:“上去吧。”
      温存点点头,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他站在车边,看着傅渊也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存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又看看傅渊的倒影。傅渊站在他身后半步,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
      电梯一层一层地上升,数字跳动着。
      温存忽然开口。
      “傅先生。”
      傅渊看着他。
      温存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电梯门上那个模糊的倒影,轻声说:“我会好好吃饭的。”
      顿了顿,他又说:“保质期会很长。”
      电梯门开了。
      傅渊从他身边走过,出了电梯。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身。
      “嗯。”
      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温存脚边。温存踩在那道影子上,轻轻抿了抿嘴唇,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傅渊已经打开了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温暖的湖泊。
      温存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玄关的灯亮着,傅渊脱下大衣挂好,回头看了他一眼。
      “冰箱里有牛奶,”他说,“想喝自己热。”
      温存点点头。
      傅渊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周末。”他没回头,“不用早起。”
      “所以您今天要做吗?”
      傅渊转过身去,带了些打趣儿的韵味:“谁教你的。”
      “……”
      傅渊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温存本能的想要后退,但想到郑贺华的那句“主动点。”没再退后。
      傅渊抚摸上温存的耳垂,问:“所以你今天喝了两口红酒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温存被吓的抖了一下。
      傅渊笑了笑:“你都这么主动了,还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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