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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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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贺华从吧台下面拿了个面包朝温存走过去。
酒吧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照得吧台的玻璃杯泛出淡淡的光。郑贺华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温存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背靠着墙,整个人像是缩在阴影里。他盯着吧台桌面上的木纹,眼睫垂着,一动不动。
“是不是没吃饭?看你脸色不太好。”郑贺华把面包放到他面前,白纸包着的,还带着烤箱刚热过的余温,“吃个面包吧。”
温存低头看着那个面包。
面包很软,纸包上方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是郑贺华拿的时候留下的。他应该看了很久了吧,才会发现他没吃饭。温存这样想着,却没有伸手去碰。他觉得自己应该饿,但胃里没有任何感觉,像塞了一团棉花。
郑贺华没有强迫他。他在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腿随意地交叠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有抑郁症。”
温存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对上郑贺华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同情,只是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傅渊不知道。”
是陈述句。不是“他不知道”,是“傅渊不知道”。
温存轻轻点了下头。
“嗯。”
“我不会告诉他,你大可以放心。”郑贺华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然后说,“可你现在是傅渊的人。你想死,就没那么简单了。”
温存愣了一下,慢慢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
“傅渊是个商人。”郑贺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用利益去衡量值不值的。”
温存懂了。
不是不能死。是不能让他“亏本”。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又慢慢松开。
“我会主动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让他感觉到‘不值得’。”
郑贺华看了他一会儿。
“你确实很特别。”
“我很普通。”温存摇头。
“我送去傅渊身边的人,你是第一个——”郑贺华停了停,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签下长久合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找我打听傅渊的。”
温存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
“网上随便一搜就有啊。”他认真地说,“为什么我要跟您打听他?”
郑贺华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稍稍扬起一点。不知道是笑他单纯还是笑他没脑子。
“网上那些,都是他的商业信息。”郑贺华说,“找我打听,一般都是打听他的喜好和一些过往。”
温存想了想。
“他的喜好和过往,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他实话实说。语气平平的,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这个世界上,想靠他往上爬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
“那不是别有用心吗?”温存甚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小,像是怕太用力会碎掉,“我的目的很纯粹,就是需要钱,解决我爸的债务和我妈的医药费。我已经得到了,不是吗?”
他笑着,眼睛却没有笑意。那层薄薄的笑容像一层透明的纸,轻轻一戳就会破。
郑贺华看着他,忽然想起傅渊今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他太安静了。”
安静的人,往往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藏久了,连自己都忘了那里有东西。
“那不是别有用心。”郑贺华放轻了声音,“你随口说点好听话,跟他撒个娇,你的后半辈子不能说荣华富贵,至少比现在好。”
温存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吧台桌面的木纹。那条纹路从桌沿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条细细的河。他顺着那条河慢慢划过去,指尖触到一点不平整的地方,就停在那里。
酒吧里很安静并没有放音乐弹钢琴。只有远处冰箱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贺华哥。”温存忽然开口。
郑贺华看着他。
“你处处帮我,现在又讲了这番话。”温存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很轻的疑惑,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我可以问个理由吗?”
郑贺华沉默了一会儿。
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把手搭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那枚没被拿走的打火机。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
“我引荐你去傅渊那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因为你的麻烦跟我一个故人的麻烦很相似。当时的遗憾,不允许我现在不帮。”
他顿了顿。
“至于傅渊要不要,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温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今天的这番话呢?”他问,“傅先生可不像是喜欢听那些浮夸的好话和没营养的撒娇。”
郑贺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脸色发白,行为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他手腕很细,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却像一棵被风一直吹着的小树。
“我承认,我给其他人的建议是收起小心思。”郑贺华说,“但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傅渊。”
话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是傅渊早就发来的消息:
【我让温存去你那里了,多照顾照顾他。】
郑贺华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站起身来。
“面包记得吃。”他说,“凉了会硬。”
温存轻轻点了点头。
郑贺华转身走向吧台另一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融进酒吧里昏暗的光线。
温存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个面包。白纸包着,还是温的。他把手指轻轻按在面包上,软软的,凹陷下去一个小坑,又慢慢弹回来。
他把纸包打开一角,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
酒吧打烊后,温存找了附近一家酒店。
房间不大,有一扇朝街的窗。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干,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车流。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得路面发亮,一辆辆车的尾灯连成红色的线,流向城市的各个方向。
他不知道傅渊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洗的发白的唯一和蓝色的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一个普通的表情,然后出门。
司机刘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车子开得不快,温存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正站在摊前等煎饼。
“温先生,”刘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真的不要在外面转转吗?傅先生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温存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
今天白天,可能是他少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了。没有傅渊,没有合同,没有那些他必须扮演好的角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请求。”
“温先生请讲。”刘叔的语气很恭敬。
“我今天一天都待在学校,”温存说,声音放得很轻,“您不用一直在门口等我。”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然后……您接我的时候,可以离门口远一点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车窗外驶过的货车声盖过去。他知道刘叔是傅渊的人,是白夜安排来照顾他,同时也是看着他的。这些他都明白。
但他还是想,哪怕就一天,离那些远一点。
刘叔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刘叔透过后视镜看了温存一眼。后座上的年轻人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像做错事的孩子。
“您如果可以三餐都好好吃,”刘叔慢慢说,“我会尽量向白先生争取。”
温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百元钱,仔细展平,递到前面。
“您可以去对面的小吃街逛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我会吃饭的,您放心,不会给您找麻烦的。”
刘叔刚想推辞,温存已经开了车门,脚步轻快地下了车。
他穿过校门口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背影瘦瘦的,很快混进了人群里。刘叔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才拿起手机,拨通了白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边很吵,呼喊声,大小声。过了一小会儿,嘈杂声远了,白夜的声音清晰起来。
“咋了刘叔,温先生有啥情况?”
刘叔握着电话,斟酌着措辞。
“我跟他商量了一下,我把车停远一点,给他一点自由空间。”他说,“他跟我保证了,会吃饭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白夜笑了一声。
“刘叔,”白夜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您这电话咋不直接打给傅总呢?”
“这不是怕傅总不同意吗。”刘叔轻轻叹了口气,“温先生人挺好的……”
“叔啊,那我人好不好?”
刘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谁不知道白夜先生人好啊。”
“那我能不能也有自由的空间?”白夜的语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行,我待会跟傅总说一下。您去医院守着,别让他去医院。”
刘叔应了声“收到”,挂断电话,发动车子,驶离了学校门口。
白夜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叹了口气,找到温存的微信,发了个表情包过去——一只小狗耷拉着耳朵,配字是“命苦啊”。
又跟了一条:【吃饭可以给我返个图吗祖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白夜又发了一条:【刘叔跟我讲了,我同意。只是你吃饭的时候拍个照给我,方便交代。】想了想,加了个小太阳的表情。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好。】
只有一个字,但标点符号都没少。
白夜看着那个句号,轻轻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会所的地下室,一切如常。
温存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教学楼。
上午是专业课,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课本上投下一块亮斑。他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字,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他在想傅渊。
想到他今晚要回来,想到他看人时那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目光。想到他签合同时握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力度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傅渊的“东西”。或许是吧。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他的时间,他的身体,他需要扮演的那个角色。每一条每一款,都白纸黑字印在那里。
他应该只是一个签了长合同的商品。
商品不该问雇主的喜好。商品不该撒娇。商品不该有那些多余的心思。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
中午的时候,他去食堂吃饭。
排队的人很多,他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两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她们的笑声很轻快,像窗外那些跳来跳去的麻雀。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饭菜冒着热气,他把手机拿出来,对着盘子拍了一张照片。
构图歪了,光线也不好。他删掉,重新拍了一张。
这次好一点。他点开白夜的对话框,把图片发过去。
【吃了。】他打字,删掉,改成【在吃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白夜很快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温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慢慢吃饭。
青菜有点咸,米饭有点硬,西红柿炒蛋的糖放多了。他试着吃了点,不好吃,但他还是吃完了。
下午没有课。
他在图书馆坐到傍晚,看窗外从亮到暗,看梧桐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一本书翻了三页,一页都没看进去。他只是在等。
等刘叔来接他。等傅渊回来。
天黑的时候,刘叔发来消息:【我在东门对面。】
温存收拾东西走出校门。东门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很不起眼。他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有淡淡的松木香。
他愣了一下,坐进去,关上门。
傅渊就坐在他旁边。
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过街灯时,那些光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侧脸。他穿着深色的大衣,领口微敞,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眉骨上。
他没看温存。
温存也没有说话。
车开动了,城市的灯光从窗外流过,红的,黄的,白的,融成模糊的光带。温存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和昨天、前天、每一个他在傅渊身边的日子一样。
“面包吃了?”傅渊忽然开口。
温存愣了一下。
“吃了。”他说。
傅渊没有看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郑贺华说你没吃晚饭。”
温存沉默了几秒。
“吃了,”他说,“早上吃的。”
傅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车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影还在一道一道地过。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像深水里的石头。
“晚上想吃什么。”
不是“吃了没有”,是“想吃什么”。
温存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蜷紧,又慢慢松开。
“……都可以。”他说。
傅渊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温存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傅渊模糊的侧影,和他自己的脸叠在一起。
他想起早上郑贺华说的话。
“你随口说点好听话,跟他撒个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