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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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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存是被阳光晃醒的。
厚重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道缝,初升的日头将那束光不偏不倚,正正打在他眼皮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前发白。他皱了皱眉,试图从沉滞的睡眠中挣脱,身体却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苏醒的瞬间发出酸痛的呻吟,尤其是腰腹和难以启齿的地方,那感觉清晰得让他瞬间僵住。
他缓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略快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才慢慢撑着胳膊,一点一点,试图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艰难无比,腰腹使不上力,手臂也发软,稍微一动,酸涩的钝痛就顺着脊椎蔓延开。他吸了口凉气,咬着牙,总算把自己从柔软却如同刑具的床垫里拔了出来。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平整冰冷,只有他自己躺过的地方有些凌乱。傅渊不在。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随即又被更深的不适和某种空落落的感觉取代。他垂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然后,定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几样东西,在晨光里显得清晰又突兀:一个插着吸管的保温杯,隐约冒着热气;一支小小的药膏,银色包装在光下有点反光;一条……看起来像是手工编织的黑色细绳,下面坠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杯子下面。
温存先是注意到那枚戒指,它静静悬在黑色绳子的末端,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而清冷的光。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才伸手,有些迟疑地拿起了那张纸条。纸张挺括,触感微凉。他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是傅渊那种瘦硬凌厉、力透纸背的笔迹:
自己醒来涂药。
戒指圈口大,让人给你编了条绳子当项链。
温存愣了下,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戒痕。昨晚……什么时候掉的?他完全没有印象。记忆最后的片段是混乱而模糊的,只有身体残留的疼痛无比清晰。他下意识地掀起身上过于宽大的睡衣下摆,目光落在自己腰侧——那里印着几枚清晰的、暗红色的指痕和吻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指蜷了蜷,像被那痕迹烫到般迅速放下衣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偌大空旷的房间里,立刻被吞噬,不留一丝痕迹。环顾四周,这间卧室宽敞奢华,冷色调的装潢,线条简洁到近乎锋利,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却透着一股没有人气的冰冷。他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这个念头像破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紧迫感。
他试着挪动身体想要下床,可脚刚沾地,试图站起时,□□传来的一阵尖锐酸软和牵扯痛让他腿一软,差点跌坐回去。他不得不赶紧用手撑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晨光透过那道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他苍白的肤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色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脆弱。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温存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撑着床沿的手,身体下意识地向里缩了缩,又飞快地将滑落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试图盖住自己。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窘迫,脸颊也浮起一层薄红。
进来的是傅渊。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头发搭理的刚刚好,露出他深邃的眉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昨夜疯狂的痕迹。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温存勉强坐起、脸色发白、紧紧揪着被子的模样上扫过,那目光像无形的探针,让温存无所适从。
“起不来就别起了。”傅渊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存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避开傅渊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发紧,像很久没说过话:“我没事……”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今天和明天我有事,”傅渊没理会他那句逞强的“没事”,径直说道,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你的行程你自己安排。”
温存闻言,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林间初遇陌生人的小鹿:“我可以回学校吗?”
傅渊似乎思考了极短的一瞬,目光落在他紧抓着被角、骨节分明的手上,才道:“可以。”
“那……”温存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请示意味,仿佛在等待某种恩准,“我可以继续去兼职吗?”
傅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走进房间,皮鞋踩在深色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他走到靠窗的矮柜边,拿起上面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卧室里一时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这细微的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界限,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温存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心慢慢沉下去。他唇角微微抿起,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带点自嘲和认命意味的动作,然后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他懂了。傅渊的沉默,他明白了。果然,还是不行。他重新垂下眼,盯着被面上繁复而冰冷的花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料。
然而,傅渊却在此时开了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谈论天气:“可以。”
温存倏地抬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瞬的光亮,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变回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但只可以去郑贺华那里。”傅渊补充道,目光落在窗外明媚却与他无关的风景上,没有看他。
“嗯。”温存立刻应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如释重负。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我现在……就可以走吗?”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泄露出一丝急切。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种被无形气息笼罩的感觉,不喜欢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傅渊的冷冽香水味,更不喜欢待在傅渊的身边,哪怕只是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让他觉得窒息,像是沉在深水,拼命向上却触不到光亮。
傅渊终于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掂量他话语里真实的重量。然后,他没什么温度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丢下一句话,语气淡漠:“司机随时都在,你起得来的话,随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开了卧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彻底隔绝了那个世界。
温存独自坐在床边,又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积蓄起力气。他伸手拿过那支药膏,冰凉的铝管攥在手心,那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掀开被子,动作缓慢而笨拙地给自己上药。指尖沾着微凉的膏体,触碰那些隐秘的痛处时,他咬住了下唇,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堪和羞耻。整个过程,他都垂着眼,不敢看那个狼狈的自己。
大约十几分钟后,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是两名穿着制服、训练有素的侍者,手里捧着折叠整齐的衣物。
“温先生,您的衣服已经洗好烘干了,”为首的侍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需要帮您换衣服吗?”
“不,不用了,谢谢。”温存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促,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身上更多的痕迹,那会让他无地自容。
侍者也没有多言,仿佛早已习惯,将衣物轻轻放在床尾的沙发上,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重新带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温存看着那叠衣服,是自己昨天穿的那套西装,洗得干干净净,甚至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散发着淡淡的、陌生的柔顺剂香气。他掀开被子,忍着身体各处的不适,尤其是腰部和双腿的酸软,极其缓慢地挪到沙发边。每动一下,都需要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穿衣服的过程更是漫长而艰难,抬手、弯腰这样简单的动作,此刻都显得笨拙费力,牵扯着疼痛的神经。等他终于勉强将自己收拾妥当,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濡湿,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带着一种虚脱的疲惫。
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出卧室。偌大的别墅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孤单的回响。傅渊已经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将这栋华丽冰冷的房子彻底留给了他。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空旷的客厅,明亮却毫无温度。那株颜色鲜艳的天堂鸟在光线中静静立着,花瓣舒展,像一个沉默而高傲的见证者,见证着他的不堪和逃离。
温存没有多看一眼,径直朝着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的不适,但他咬着牙,只想快点离开。推开沉重的入户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黑色的轿车已经静静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的门。
温存几乎是逃也似的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隔绝在外。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身体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才稍稍松弛了一毫米。
车子平稳地驶离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温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白夜发来的转账,五千块钱,并附上一句话:“这两天的生活费,傅总让我转给你。”
生活费。这个词让温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那行字和那串数字,内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羞耻、无奈、以及一丝可悲的安心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需要钱,无论什么时候他都需要钱。虽然这个钱没有一点尊严,但尊严在生存面前,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他内心挣扎、纠结,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指尖落下,按下了“确认收款”。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掉了,无声无息。
车子停在了学校西门,一个相对僻静的路口。温存低声道了谢,推门下车。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旧书包,里面只装了几本必要的书和那身换洗衣物。他身上熨帖的昂贵西装,与他朴素的背包、略显苍白憔悴的学生气面容,形成一种突兀而刺眼的对比。他刻意将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试图遮住脖颈侧面那枚暧昧的红痕——昨晚傅渊留下的,今天在镜子里看到时,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走进熟悉的校园,明明是初秋明媚的早晨,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学生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一切看起来都生机勃勃。可温存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脚步匆匆。他总觉得路过的人在看他,在打量他,在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那些他想象出来的窃窃私语,逐渐在他脑海里放大、扭曲,变成尖锐的嘲讽和鄙夷。
“看,就是他……”
“听说为了钱……”
“身上那衣服,啧……”
“真脏……”
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和紧张而隐隐作痛。他逃也似的冲进了图书馆,刷学生卡时,手指都在轻微颤抖。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他找到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几乎是瘫坐下去,将脸埋进冰凉的桌面,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
他拿出书本,强迫自己看下去。可是字迹在眼前晃动、模糊,无法连贯成有意义的句子。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他极力想要逃避的回忆碎片——昨夜昏暗灯光下傅渊轮廓分明的侧脸,施加在他身上不容抗拒的力量,身体被打开时的剧痛和耻辱,今晨空荡冰冷的床畔,还有那张写着冰冷指令的纸条……这些画面和感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裹,越收越紧。
头痛开始隐隐发作,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后面一下下地刺。他用力按了按额角,试图集中精神。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悄悄爬过他的书页,从左侧移到右侧,在他摊开的手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却只觉得那光线刺眼。他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动过位置,眼睛盯着书本,灵魂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泄露着他内心的风暴。
傍晚时分,手机震动将他从浑噩中惊醒。是在医院的妈妈发来的消息。温存看着那条消息,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热。他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他必须去看看妈妈。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灰蓝色。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下,情侣依偎,朋友笑闹,一切都与他无关,都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他拉了拉衬衫领子,将那枚刺眼的痕迹藏得更深些,背着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旧书包,快步向校门口走去。
司机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温先生,先去吃饭吗?”语气是一贯的平稳。
温存其实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水。但他更挂念医院里的人。“我不饿,”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您可以先送我去医院吗?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司机似乎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投来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似乎有些为难,又似乎带着某种了然的克制。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委婉地说:“温先生,现在这个时间……去医院打扰病人休息,恐怕不太合适吧?”
温存明白了。傅渊并没有限制他去医院,但司机接到的“吩咐”里,显然有其他的优先项。他唇角的弧度又向下抿了抿,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弧度。“那……”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去哪里?”
“傅总说,您可以去郑先生的酒吧。”司机很快地回答,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温存沉默了几秒。酒吧……那个嘈杂、迷离、用喧嚣掩盖一切的地方。他其实并不想去,身体还在隐隐作痛,精神也疲惫不堪,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蜷缩起来。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好。那就去那里吧。”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城市霓虹闪烁的夜色深处驶去。他轻轻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这片移动的、暂时的黑暗里。他知道,去酒吧也只是从一个牢笼,暂时进入另一个喧嚣的、可以让他短暂忘却的牢笼。而真正的出口,在哪里呢?他看不到光。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区,一家门面低调却隐隐透出奢华感的酒吧前。招牌上“贺”字的灯箱在暮色中幽幽发光。司机为他拉开车门:“温先生,到了。需要我在这里等您吗?”
“不用了,”温存下车,低声说,“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他站在酒吧门口,里面隐约传来舒缓的爵士乐和模糊的人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嚣味道。他挺直了依旧酸痛的腰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暗色玻璃的门。霎时间,温暖的空气、慵懒的音乐、淡淡的酒香混杂着香水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他像一滴水,悄然无声地汇入了这片与他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暂时栖身的夜色之海。
他走到吧台,那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客人。郑贺华正在后面擦拭酒杯,看到他,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过分整齐的衣着和苍白脸色上扫过,什么都没问,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来了?脸色这么差,先喝点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就照旧,看看后面库存,或者在那边安静坐着都行。”
温存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贺华哥。”声音干涩。
他捧着水杯,没有去后面,也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吧台灯光稍微暗淡一点的角落里,小口地喝着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遮掩住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酒吧迷离的灯光流转,映在他安静而苍白的侧脸上,明明身处在热闹的边缘,却仿佛独自一人,站在一个透明的、寂静的罩子里,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