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藏不住》原媛

4、第4章

　　回到酒店，艾桃没急着睡。开灯，摊开新笔记本，把今天的失误一条条列出来：

　　暖风机忘带。

　　干衣服不够。

　　姜茶没备。

　　咖啡洒了。

　　走路摔了。

　　每个问题后面，她都用红笔写解决方案，字迹很深，纸背能摸出凹痕。

　　写完已是凌晨一点，她翻开手机，找出今天观察到的几位关键工作人员——场务李哥、统筹张姐、服装组刘姐的微信，备注统一是：“林赫老师临时助理艾桃，请多指教”。

　　消息发送完毕，定好四点五十的闹钟，倒头就睡。

　　艾桃是谁呀？

　　是那个在食堂丢了校园卡能笑着补办、小组作业被放鸽子还能一个人扛完的百折不挠的大学生。

　　是那个把林赫采访视频当背景音写论文、手机相册里存了三百多张他照片的铁杆粉丝。

　　是横冲直撞笨拙又强大的艾桃。

　　怎么可能被这点挫折打倒？对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艾桃已经站在酒店后厨。厨房里雾气蒸腾，她看着厨师往砂锅里下米，眼睛一眨不眨——林赫的早餐清单上虽然写着“黑咖啡+全麦吐司”，但昨天她注意到他早餐喝了半碗粥。

　　“要熬出米油，得文火慢炖，”厨师一边搅动一边说，锅沿冒出白气，“水米比例1:8，最后撒一把宁夏枸杞，最养胃。”

　　“水米比例1:8，宁夏枸杞。”艾桃小声重复，手里的保温壶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谢谢师傅，我记住了。”

　　清晨的片场还笼罩在冬日的灰蒙里，呵出的气凝成白雾。艾桃找到统筹张姐时，张姐正在核对器材单，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张姐早，”艾桃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亮，“能麻烦您给我一份今天的详细通告吗？越细越好。”

　　张姐从表格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小姑娘挺上心啊。”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过来，“给，全在这儿了。”

　　艾桃道了谢，接过通告单，立刻从包里掏出三色荧光笔。她蹲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就着昏黄的路灯光，开始一笔一划地在原表格基础上，工工整整地标出了每场戏的可能需求。

　　对照着需求，像准备考试一样往那个大包里塞东西：

　　8:00 宫殿对峙戏，需求：厚披风（殿内阴冷）——塞进去。

　　10:30 马场驰骋戏，需求：护膝、活血膏、备用鞋子。—塞进去。

　　12:00吃饭戏可能需要额外的纸巾、湿巾、漱口水——塞进去。

　　下午有外出，可能需要备用鞋袜、小毛巾、甚至暖宝宝——塞进去。

　　剧本、充电宝、暖宝宝、碘伏棉签、创可贴、针线包、别针、魔术贴、小剪刀、薄荷糖、苏打饼干、独立包装卤蛋、折叠小马扎、夜光手环……她像玩俄罗斯方块一样，仔细规划着每件物品的位置。

　　最后，她拿起那件轻羽马甲，比划了一下，还是决定塞进去。

　　那只深蓝色帆布包被塞得变了形，包包拉链差点崩开。

　　等她把包背上肩，整个人的重心都被带得向后一仰。她赶紧往前踏了半步稳住，深吸口气，将背带调整到最舒适的长度，然后挺直背脊

　　“哦对，”她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龙角散润喉糖。这是她昨天特意去药店买的。她小心地撕开铝箔包装，取出三粒独立小包，放进侧袋最外面的网格里——林赫最近的台词量巨大，这个必须抬手就能拿到。

　　张姐接过她写满标注的通告单，仔细看了半晌，眼里流露出赞许：“这么细心？连活络油和备用袜子都想到了？这可不是新人能考虑到的。”

　　“我记性差，怕漏。”艾桃抿嘴笑，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像个被老师表扬后有点害羞的好学生。

　　片场里，艾桃小心翼翼地和人打招呼，姿态放得特别低，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姐"，嘴甜得像抹了蜜。对方大概觉得这新人挺懂礼貌，也都客气地回了。

　　那天拍摄到第三场时，道具组的剑穗突然崩线。现场刚乱了一瞬，艾桃已经蹲在道具老师旁边，从包里掏出穿好线的针：“老师，我以前在话剧社缝过戏服，能让我试试吗？”

　　五分钟后，剑穗恢复如初。道具老师拍她肩膀：“丫头，手挺巧啊，练过？”

　　“在学校时瞎琢磨的。”她低头收针线，耳根红得更明显了，但嘴角抿着一丝小小的、开心的弧度。

　　类似的情形在之后几天反复上演：

　　那天拍戏，现场时不时有人喊：

　　“谁有创可贴？”

　　“我有。”艾桃从她的百宝袋里掏出来，还附带一片消毒棉片。

　　“这衣服开线了——”

　　“针线。”

　　“这儿。”艾桃已经翻出了那卷配色相近的线递过去。

　　“这姑娘包里是不是开杂货铺的？”灯光师老陈开玩笑。

　　场务李哥咧着嘴：“我看是机器猫的百宝袋！桃桃，下次能不能从里面掏个暖炉出来啊？这天太冷了！”

　　艾桃被逗得眼睛弯成月牙，白色的雾气从口罩边缘溢出。她摆摆手，认真地说：“没有暖炉……但有暖宝宝和暖手蛋，李哥你要吗？”

　　她说完，真的从包里掏出几个暖宝宝和两个鸡蛋大小的暖手蛋。李哥愣了下，接过去拍在衣服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别说，还真有！这暖手蛋还是热的！”

　　傍晚收工时，执行导演路过休息区。他瞥见艾桃正蹲在地上，把包里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清点、归类、又仔细地放回去。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冬日惨淡的夕阳光里显得格外专注，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

　　“这丫头新来的？”执行导演随口问旁边的副导演，踩了跺冻麻的脚，“手脚挺麻利，心也细。哪个学校毕业的？”

　　“林赫的临时助理，听说是南港文理的，还没毕业呢。”

　　执行导演“哦”了一声，多看了她一眼，这才搓着手离开。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不远处的林赫听见。他目光从剧本上移开，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就一眼。

　　下午突然毫无预警地下起雨，拍摄不得不暂停。大家都往棚下跑，艾桃手忙脚乱地从她的大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唰”地撑开，踮起脚，努力举到林赫头顶上方。

　　林赫身高接近一米九，艾桃撑直了胳膊，伞沿也才勉强到他下巴。雨是斜着下的，她努力想把伞往他那边倾，自己半边身子很快淋湿了。更要命的是，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长腿，伞面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伞骨好几次磕到林赫的额头。

　　林赫被她这样“照顾”着走了十几步，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艾桃没刹住，差点撞进他怀里。她慌忙后退半步，伞面跟着一晃，更多的雨水泼在她肩上。

　　林赫看着她湿透的刘海，看着雨水顺着她的鼻尖、下巴往下滴，看着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平静：

　　“给我吧。”

　　艾桃“啊？”了一声，茫然仰头看他，雨水从她湿透的刘海上滴下来，滑过鼻尖。

　　林赫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伞柄。他的手很大，稳稳握住。伞面一下子升高，稳稳罩住两人头顶。他没看她，只说了一句：“看路，别又摔了。”

　　艾桃“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他握伞的手，指节修长干净。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伞面上，又顺着弧形的伞面汇聚成流，在四周形成一道晃动的水帘，但伞下的空间仿佛被这声音隔绝开来，变得异常安静。她只能听见两人几乎同步的、轻微的脚步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闻到他身上那阵淡淡的、被寒冷凝固后愈发清晰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剧组常用的发胶味，还有冬日山间清冽的空气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地侵占她的嗅觉，也侵占她所有的注意力。

　　心跳没出息地，又快了一拍。

　　到房车，艾桃顾不得自己湿透的肩膀和冻得发麻的手指。她拉开驾驶座的隔板，对司机王师傅说：“王师傅，麻烦开一下暖风，林老师刚才淋了雨。”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寒冷导致的微颤，但语气清晰而肯定。

　　接着，她迅速转身，从保温箱里拿出那个一直温着的黑色保温杯。杯身上什么也没有——冬日的低温让水汽无法凝结，金属表面只有一片干净的黑。她抽了张干净的厨房纸，仔细地裹住杯身，然后轻轻放在林赫手边的桌板上。

　　杯底接触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温润的“叩”。

　　车内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杯壁依然干干净净，没有水珠，只有金属本身沉稳的光泽。

　　林赫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两步之外、正低头擦着自己湿发梢的艾桃。她浑身半湿，样子有些狼狈，鼻子和脸颊冻得通红，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没有躲闪。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伸手，拿起了那杯咖啡。指尖触到杯壁，是恰到好处的温热，透过那层厨房纸，温暖着他被寒风冻得有些发僵的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