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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次第 ...

  •   翌日,墨家几位素以干练著称的族人匆匆而至,与墨兰玉在内室闭门密议。门扉紧掩,低抑的语声断续传来,凝重的气氛几乎透门而出。

      星辰抱着他那只机关木马,百无聊赖地蹲在廊下。

      “小公子。”一个刻意收敛了气息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徐释樟那名亲随,不知何时如鬼魅般现身廊柱阴影下,脸上堆着过分殷勤的笑,弯着腰,姿态极低。

      “作甚?”星辰抬起头,凤眼里满是戒备。

      “小的特来恭请小公子,”亲随声音压得更低,“移步前庭,行世子册封之礼。从今往后,您便是这王府名正言顺的小主子,尊贵无极。”

      星辰歪着头想了想。墨姨昨天只说不能再见“那个人”,并没有说不可以当“世子”……况且,若能得此权柄,就更好地护住墨姨,让她不再受那些腌臜气……

      犹豫间,那亲随察言观色,趁热打铁:“王爷万事俱备,宾客皆至,单等小主子这东风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星辰终究只是个孩子,诱惑的细语钻入耳中。星辰终究敌不过那份对权势的朦胧向往,迟疑着,站了起来。

      “带路吧。”他小大人似的吩咐道,走了两步,又回头,极其认真地补充,“你去告诉王爷,我答应了墨姨不再见他。让他务必避着我些,莫要让我瞧见。”

      亲随脸上笑容微僵,含糊应承着,脚下步伐却加快,半引半促地将星辰带离了这片安静的回廊,走向那灯火通明、丝竹隐约的前庭深处。

      烛火高烧,熏香馥郁,衣冠云集,觥筹交错。星辰被引入这片流光溢彩的陌生世界,满目皆是谄媚的笑脸与好奇的打量,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高踞鎏金蟠龙宝座上的徐释樟,一身赤色亲王礼服,九章纹饰在烛火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他面容沉静,庄重而温和,目光落在星辰身上时,深邃难辨。

      “吉时已至——”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靡靡乐音,殿内霎时寂静。

      一名身着绯袍、手捧明黄织金龙纹诏书的宣旨官,步履沉稳地行至丹墀中央,徐徐展开那卷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洪亮而顿挫的官腔在殿宇梁栋间回响。

      “朕闻《礼》著宜家,《诗》称麟趾。睦亲厚族,实为风化之原;立嗣承祧,乃固邦家之本。闽地郡王徐释樟,宗室懿亲,克勤克慎,效职屏藩,然嗣息尚虚,宗祧攸系。今据司天监奏陈,奎璧凝辉,应兆延禧;宗正寺稽核,血脉敦本,确凿无疑。有子徐梧,乃王亲生骨血,禀质聪颖,器宇端凝,虽冲年幼冲,已见岐嶷之表…”

      随着诏书文辞一句句流淌而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有恍然者,有艳羡者,亦有心思深沉者暗自琢磨这“嗣息尚虚”多年,何以突然冒出个“确凿无疑”的亲生骨血。

      星辰起初茫然地听着那些艰深古奥的词句,直到“有子徐雁梧”五字清晰入耳,他浑身一颤。

      徐雁梧?那是谁?

      他惶然抬头,望向徐释樟,却对上一双无比“慈爱”而“欣慰”的目光。

      诏书仍在继续,“兹恪遵成宪…册封徐梧为闽地郡王世子,赐青玉螭纽世子宝印…岁禄八百石…准入宗学…赐东海明珠十斛…准用世子仪仗:朱轮车一乘,青盖双旌…” 一桩桩、一件件,将“世子”这个虚幻的名号,化作实质的特权、财富与枷锁。

      宣旨官的声音变得更为肃穆高亢:

      “呜呼!绍袭惟贤,古训昭然。尔其恪守孝悌,勤修德业…将来克承堂构,永固藩维…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余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宣旨官又特意提高了声调,补读了诏书末尾那行触目惊心的朱批:

      “御笔亲批:朕亲验玉碟,宗室之瑞也。着即用宝,勿复再议!”

      勿复再议。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封印,将星辰与徐释樟的血缘关系,盖棺论定。

      紧接着,便有宫人捧着象征世子身份的锦绣冠服、小巧金印,恭敬上前。

      直到有人试图将一套繁复的世子冠服套在他身上,星辰才彻底惊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要!放开我!我要墨姨!我要回家!”他猛地挣扎起来,捂住眼睛,蹬踢着小腿,哭声尖利而愤怒,在这片祥和的丝竹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徐释樟面上笑容不变,手臂却稳稳地控制住挣扎的孩子,对着神色不一的宾客温言解释:

      “小儿初次面圣恩、承重责,又乍离母亲身侧,惊惧失态,稚子心性,让诸位见笑了。日后还需严加教导,方不负圣恩。”

      话语间,已有人上前,捧过那方冰凉沉重的青玉螭纽世子宝印,不由分说地将其系在星辰腰间。

      当墨兰玉得到消息,不顾一切地冲破阻拦赶到时,一切已成定局。

      册封礼成,诏书已颁,宝印已佩,仪仗已列。星辰穿着那身刺眼的朱红礼服,腰间坠着沉重的玉印,被徐释樟揽在身侧。

      孩子小脸涕泪纵横,眼中尽是破碎的惊恐与绝望,那双肖似飞燕的凤眼,此刻空洞地望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

      满殿华服宾客的目光,如同无数面光洁而冷酷的铜镜,将她的仓皇、失态、愤怒,以及那身与喜庆格格不入的素净衣裙,一览无余地映照、折射,掺杂着好奇、怜悯、讥诮、了然……

      血液似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万载玄冰。所有的修养与沉着,在这一刻被彻底碾为齑粉。

      “徐——释——樟——!你枉读圣贤书,行此禽兽举!篡人子,欺君父,天地不容!” 她甚至顾不得僭越,像一道失控的风,直冲上前。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掴在徐释樟脸上,清脆响亮,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声响。

      “卑鄙!下作!无耻之尤!你竟敢……你竟敢如此算计一个孩子!强夺人子,天理不容!” 泪水决堤而出,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她不管不顾地怒骂着,伸手想去抢回星辰。

      徐释樟猝不及防,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恼恨至极,却不得不强压下去。

      “王妃慎言!” 他面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带着郡主的威压,偏头示意心腹侍卫赶紧上前拦住几近疯狂的墨兰玉,“陛下明察秋毫,御笔亲批,玉碟宗谱为证,太医勘验为凭!此乃天家恩典,宗室大事,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天听!”

      墨兰玉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

      她知道那诏书,那朱批,是何等的致命。那是皇权为这场掠夺披上的、最无可辩驳的合法外衣。

      墨兰玉不管不顾,只想抢回孩子,却被徐释樟麾下之人牢牢阻隔。

      先前宣读诏书的宣旨官此时亦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却语气森然:

      “王妃,陛下有谕,‘勿复再议’。此乃金口玉言。王妃若再阻拦世子受封,惊扰圣宴,恐非‘静养’所能了结。” “静养”二字,咬得极重,满是威胁。

      恰在此时,一位身着御医院官袍的老者越众而出,当众拱手,声音沉稳无疑:

      “下官奉旨,与太医院三位同僚会同勘验,此子血脉,确与闽地郡王同源无疑。医案笔录、验血滴骨之实录,均已密封呈送御前。此乃铁证。”

      徐释樟朝宾客强笑道:“王妃……王妃是因自身子嗣艰难,见不得本王另有子嗣,一时急痛攻心,失态了,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

      他刻意将声音扬高,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这“合理”的解释。

      果然,不少人露出了了然甚至同情的表情——原来如此,正妃无出,王爷从外头接回个儿子继承香火,王妃这是妒恨交加,失心疯了。

      “父子”名分,有圣旨诏告、御笔亲批;“血脉”铁证,有太医院权威背书、医案实录。墨家众人虽已赶到,见此阵势,亦是面色惨白,心如死灰。

      在“君要臣从”、“父为子纲”与这“铁证如山”的连环局前,任何反抗都显得螳臂当车,任何辩驳都成了对皇权的质疑。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墨兰玉被以“忧思过度、需即刻送回静养”之名,近乎强硬地“搀扶”离场;看着那呆滞的孩子,被徐释樟稳稳抱在怀中,接受着四面八方或真或假的恭贺。

      一场以爱为名、以护为饵的阴谋,在诏书的余音与虚伪的颂扬声中,铁幕般落下。

      至此,那个曾被母亲唤作“星辰”、寄托着全部爱意与祝福的孩子,从皇族玉碟到往后人生,都被那卷明黄诏书烙下了“徐”姓,强行赋予了新的身份与姓名——闽地郡王世子,徐雁梧。

      成为了闽地郡王府邸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唯一世子。

      作者有话说:
      星辰这孩子打小就没吃过苦。

      读评:
      Circe:这章很多耶。好奇那个诏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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