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怎一个愁字了得 ...
-
依旧是“松岚楼”。依旧是那扇临街的窗,竹帘半卷,流淌进市井温吞的秋光。
只是窗内茶香依旧,人事已非,空气凝涩如陈年的琥珀,将旧日闲适封存。
墨兰玉一身素衣,未簪钗环,素衣胜雪,却比那日暮时分的残荷更显凋零。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为一声颤抖的“晓姐姐……”
话音未落,她已毫不犹豫地提起那袭素白裙裾,对着晓飞燕,重重地屈膝跪了下去。青石地面传来的凉意透过薄薄衣料,却不及她心中万一的寒凉与愧疚。
“是我……对不住你。”泪水无声滑落,在她苍白消瘦的下颌凝聚、滴碎,“我没能护住星辰……我……我辜负了你。”
晓飞燕定定地看着跪在尘埃里的挚友。数月不见,那个如兰似玉、静定从容的墨家女儿,竟被摧折成这般形销骨立、满目疮痍的模样。心头那簇因乍闻消息而腾起的惊怒火焰,瞬间被更汹涌的酸楚与怜惜浇熄。
晓飞燕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一旁垂首肃立的儿子——小家伙正不安地绞着衣角,凤眼里盛满了做错事的惶然,和自以为是的倔强,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太了解自己的骨血了。
这孩子看似绵软,骨子里却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与天真烂漫的侠气。若他当时坚决不从,以死相抗,纵使徐释樟有千般手段,也未必能那般“顺理成章”。
徐释樟那番“以权护人”的鬼话,怕是正正搔中了他心头最柔软、也最冲动的痒处。
这傻儿,多半是半推半就,甚至……自以为英勇地,主动踏进了那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想到这里,晓飞燕胸中那口气,更多是冲着儿子去的。她上前两步,轻轻捏住星辰肉乎乎的脸颊向两边扯开,佯装出十二分的“气恼”:
“好你个小混账!!我才几个月没盯着你,你便翅膀硬了,连祖宗的姓氏都敢私自典当了去?上赶着去给人当便宜孙子,嗯?”
星辰自知闯下大祸,理亏至极,吃痛却不敢躲闪,只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声音糯糯地带着哭腔:“阿辰知错了……阿辰当时,只是想保护墨姨……”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剩蚊子哼哼般的呜咽。童言稚语,带着未经世事的赤诚,也带着令人心头发紧的傻气。
晓飞燕看着儿子这可怜兮兮又真心知错的模样,心尖一颤。那点装出来的怒气霎时烟消云散,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松开手,指尖在孩子微红的颊边轻轻抚了抚,随即转身,俯身欲将墨兰玉搀起:“兰玉,快起身。此事因果纠缠,非你一人之过。”
墨兰玉却固执地跪着,摇头泣道:“不,是我疏忽!是我未能护得周全!是我无能,才让徐释樟钻了空子,用了那般下作手段……我难辞其咎!此罪难赎,我……”
话音戛然而止。
晓飞燕竟也撩起了她的裙摆,对着墨兰玉,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晓姐姐!不可!” 墨兰玉骇然失色,慌忙伸手去拦,却被晓飞燕稳稳握住手腕。
“墨兰玉,” 晓飞燕的声音平静如深潭,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目光如淬火的星辰,直直望入对方盈满痛楚的眼底,“你,听我言。”
“星辰,是我晓飞燕血脉相连的骨中骨,肉中肉,此情不移,此念不改。然,天命弄人,阴差阳错,他如今名载玉牒,身负‘徐雁梧’之号,冠‘世子’之衔,此乃既成之实。”
她紧紧盯着墨兰玉盈满泪水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要你应承我——自今日起,在那九重宫阙、森严王府之内,视他如己出,做他暗夜之灯,风雨之盾。须竭你所能,护他性命无虞,佑他身心康泰,绝不容任何宵小伤他分毫!更不许他咽下半分不应有的委屈!你,可听真、记牢了?!”
墨兰玉浑身剧震,泪水如断线珠玉,却不再是纯粹的伤痛。她反握住晓飞燕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记牢了!晓姐姐,我墨兰玉对天立誓:从此,徐雁梧之安危即我之性命,徐雁梧之喜乐即我之追求。只要我一息尚存,必护他周全顺遂,不令风雨侵其衣,不令霜雪染其眉。若违此誓,天地共弃,鬼神共诛!”
“好!” 晓飞燕重重应下,仿佛卸下了心头最沉的一副枷锁。她率先起身,姿态利落如收剑入鞘,轻轻拂去裙裾上的尘埃。
那一跪,仿佛跪断了所有前尘怨怼,立起了往后余生的守望同盟。
“既已明白,便起来罢。春石沁寒,莫伤了根本。”
墨兰玉闻言,深吸一口气,借着晓飞燕搀扶的力道,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虽依旧清瘦如竹,眸中却已燃起两簇沉静而炽烈的火焰。
自此,命运彻底改写。
星辰,或者说徐雁梧,并未因那袭突如其来的朱红世子服而坠入孤寒。相反,他仿佛一颗误入复杂星图的恒星,意外地被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引力温柔环绕,轨迹变得开阔而斑斓。
在墨兰玉的周旋与墨家的支持下,他在王府中安然立足。墨兰玉更是将一身精妙的机关术倾囊相授,那间堆满机巧图纸与木屑幽香的院落,成了他探索机关奥秘、暂避外界纷扰的桃源。
晓飞燕与夫君并未因世子之名而隔阂亲子,反而以“探访故旧”、“云游采风”之名,常常光明正大地将徐雁梧接出王府。或是乘扁舟顺江而下,看尽两岸烟霞;或是策马深入大漠,追逐长河落日;或是扬帆出海,于鲸波间辨认星斗。
而王府内,亦有意料之外的温情。徐释樟的幼弟徐释槐,是个厌弃繁文缛节、洒脱不羁的年轻少将军,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侄子”格外投缘。他常嫌府中闷煞人,便拉上凌霄,将徐雁梧从书案前“劫”出。
于是,世子徐雁梧的岁月,竟流淌出一种奇异的丰饶。
光阴如织,爱意将徐雁梧的岁月绣成斑斓锦缎。
他行走在光与影的交界——时而俯身研究齿轮枢钮,松香盈袖;时而立于船头指点星宿,海风满襟;时而在校场挽弓如月,汗珠坠地绽成银花。腰间青玉螭纽印沉甸甸地贴着肌肤,在宫宴灯火下泛起冷光,又在纵马驰骋时隐入衣袍,化作一枚寻常佩饰。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星辉栖梧影,渊默拥荧微。
作者有话说: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贾岛《宿山寺》
读评:
Circe:我寻思着这童年也不错啊,最后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变神金的?
长颈鹿:无话可说,奉命写字。
一口一个:@长颈鹿天哪!真的是鬃毛一团糟的长颈鹿!你自由脖击的时候那个跟干草一样的头发会勾在一起吗?(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