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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点滴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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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母催问子嗣的声音犹在耳边,徐释樟心烦意乱,蓦地想起星辰那张肖似飞燕的小脸,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几日后,徐释樟再次踏入这座清寂的院落。未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子愠怒的斥责:
“你们是饮了浊泉,还是吞了炭火?吐出来的字句,怎地一个比一个腌臜!”
又是两个嘴碎的婢女。
小小的人儿立在庭院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怒气冲冲的模样,竟有几分睥睨的气势。
见徐释樟进来,星辰立刻调转矛头,凤眼圆睁:“你不是王爷吗?!办事怎的如此不靠谱!这都第几拨了?说的话一次比一次不堪入耳!”
徐释樟笑着命人将婢女带下,走到星辰面前,半蹲下身,温声道:“莫恼了。你墨姨性子淡,不理会这些,下人们便失了管束,渐成风气。”
“那你是干什么吃的!”星辰退开半步,避开他试图安抚的手,瞪着他,童言无忌却直戳要害,“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护不好,由着她受这般腌臜气?怪不得讨人嫌呢!”
徐释樟被噎得一怔,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了么?”
“你要干嘛?”
“你想不想……做这王府的世子?”
“世子?”星辰歪了歪头,“那是什么?”
“就是……”徐释樟刻意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孩子心中,“名正言顺的,我的……儿子。”
“不要!”星辰拒绝得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又后退了一小步,仿佛那“儿子”二字是什么污秽之物。
“别急着拒绝。”
徐释樟俯身,放低声音,话语里充满诱惑:
“你想想,只要你成了世子,便能拥有与我相似的权柄。在这世上,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立身的根本,护人的甲兵。有了它,你说的话,才有人俯首倾听;你想护的人,才无人敢动分毫。甚至……那些曾让你墨姨皱眉、让你生气的人和事,你都可以让他们……永远消失。懂吗?”
星辰眨了眨眼:“不懂……”
“意思就是,”徐释樟很是耐心,循循善诱,“你只需在外人面前,承认是我的儿子。以此为凭,你便能以世子之尊,立规矩,惩恶奴,将这王府内外整顿得清清爽爽,再没人能给你墨姨气受。你甚至可以……给那些不听话的人一点教训,只要处理的好。”
星辰小眉头皱了起来,陷入思索。良久,他才抬起眼,似懂非懂:“那我爹娘怎么办?”
“你照样可以见你娘。”
徐释樟答得飞快,语气自然,不动声色地将那个野男人从对话中剔除,“你是她的心头肉,谁能阻你们母子相见?”
“你骗人怎么办?”星辰皱起小鼻子,“万一你回头不认账,我找谁说道理去?”
“有你墨姨在,她能不让你们母子相见?”徐释樟搬出墨兰玉,“你墨姨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么?”
星辰沉默了。他想起墨姨那些巧夺天工的机巧,想起她面对徐释樟时不卑不亢的沉静,心中对她的信赖终究占了上风。
墨姨,好像真的什么都能做到。
“成!不过我要和墨姨好生商量商量,我信不过你。”
“你难道不想给你墨姨一个惊喜?”徐释樟试图诱哄。
“不要。”星辰摇头,认真道,“这是大事。额娘交代过,做决定前必得与真正为你着想的长辈商议,不可擅自决断,更不可轻信他人。”
徐释樟看着眼前这聪慧过人又原则分明的孩子,一面心中暗叹不愧是飞燕的儿子,一面又恼他太过聪明,不易掌控。
徐释樟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星辰的世子之名坐实,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清皎如月魄的身影,挟着料峭春寒,骤然隔断在他与星辰之间。
是墨兰玉。
她来得迅疾,鬓边一枚素玉簪微斜,几缕青丝拂过凝霜的侧颜,呼吸虽竭力平稳,胸口的起伏却泄露了惊涛骇浪。
墨兰玉看也未看徐释樟,径直弯身,一把将尚在沉思的星辰紧紧揽入怀中,双臂环护,隔绝了一切可能的侵扰。
“王爷,”墨兰玉这才抬起眼,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却燃着冰冷的怒焰。
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在徐释樟脸上一刮而过,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逐客之意,“夜色已深,露重风寒,请回。”
说罢,她没给徐释樟任何开口的机会,双臂一用力,将星辰稳稳抱起,转身便朝着内室疾步走去。
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将徐释樟所有未出口的话语与算计,都冻结在渐浓的暮霭里。
“砰”的一声轻响,内室的门被合上,也关上了一方风雨欲来的天地。
门内,墨兰玉将星辰放在榻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天光,双手微颤,极仔细地将孩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翻看手心,察看脖颈,抚过脊背……
直到确认那小小的身躯上并无任何伤痕或异样,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略微一松,脱力般坐在了榻边。
星辰乖顺地由着她动作,乌亮的眸子在昏暗中静静望着她,他能感知到墨姨周身弥漫的那种紧绷的、近乎破碎的气息。他伸出小手,摸索着握住墨兰玉冰冷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星辰,”墨兰玉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润,透着一股罕见的严肃,“方才在院里,那个人……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告诉墨姨。”
星辰见她神色严峻,不敢隐瞒,托盘而出。
随着孩子稚嫩却清晰的叙述,墨兰玉的面色,一寸寸褪尽血色,变得如同寒窑深处未经煅烧的素坯,苍白中透着一种易碎的冷光。
她与晓飞燕,是深渊之畔相互扶持的藤蔓,彼此知晓最深的创口,却那份体贴与不忍,从未深究、也从未提起过那个让各自人生蒙尘的男人的具体名姓。
如今,这层薄纱被残酷地揭开。
竟是……同一人!
荒谬绝伦的真相,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入神智。脑中嗡鸣一片,眼前光影乱舞,窒息感扼住咽喉。墨兰玉扶住额角,指尖触处一片冰凉湿滑,竟是冷汗。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阵眩晕。
视线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星辰那张写满不安却全然信赖的小脸。眉目清扬,依稀有那人的影子,却更是飞燕的灵动秀美。
这孩子……是飞燕绝望中的珍宝,却也是……那人风流遗祸的凭证。
飞燕定然不知自己如今的身份,而星辰,更懵懂于自身血脉的另一半来源。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滔天的怒意涌上心头。
“星辰,”墨兰玉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听墨姨的话,从今往后,绝对、绝对不可以再私下见那个人,更不许听信他任何话语,记住了吗?”
“阿辰乐得不见他呢!”星辰见墨兰玉动怒,急忙表明心迹,小手抓住她的衣袖,“阿辰讨厌他!最讨厌他了!”
“嗯。”墨兰玉勉强应了一声,将他更深地搂入怀中,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却暖不透她心底漫开的无边寒意。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她必须立刻行动。
墨兰玉轻轻拍抚星辰的脊背,待他稍安,便唤来心腹侍女,于耳畔低语数句,语速快而凝重。侍女领命,面色肃然,悄然退入渐浓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读评:(随便抽张纸写上面吧)
Circe: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