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枫焰——群像史诗》枫烬灿

15、永冻冰原·那0.5秒（上）

　　【第十五章：永冻冰原·那0.5秒（上）】
　　「提要」有些错误只有自己知道，有些救赎恰好来自犯下错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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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冰原边缘
　　天还没亮透，周曜就被冻醒了。

　　睡袋外层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呼吸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缩着脖子坐起来，发现帐篷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江煜川蹲在门口那片冰岩上，对着手环屏幕发呆；

　　陆炫站在远处，手环的光映亮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秦燃还在睡，以一种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姿势蜷在角落里，呼噜声均匀得像某种低频白噪音。

　　周曜揉着眼睛凑到江煜川旁边。“几点了？”

　　“六点四十七。”江煜川头也没抬，“你睡得像头猪。”

　　“那你怎么起这么早？”周曜打着哈欠，“失眠？”

　　江煜川没回答。

　　但周曜看见了——他手环屏幕上是一串复杂的数据图，标题写着“精神力残余阈值监测”。那根代表“当前状态”的曲线，比他印象里正常值低了一大截。

　　昨天透支的后遗症。
　　周曜没戳破，只是从兜里摸出一管能量剂，放在江煜川脚边。
　　“给你。”

　　江煜川瞥了一眼：“……小爷自己有。”

　　“那你留着备用。”周曜已经往回走了，“我先去洗漱”——冰原上洗漱是什么意思？用雪搓脸吗？

　　江煜川看着那管能量剂，沉默了两秒，把它收进背包侧袋。

　　——
　　周曜蹲在帐篷外面，捧起一把雪往脸上搓。

　　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一激灵，睡意全消。他龇牙咧嘴地把雪搓匀，然后用手套随便擦了擦，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爽。”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江煜川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靠在冰岩上看着他。
　　“你是真不怕冻掉脸皮。”

　　“这叫天然冰敷。”周曜振振有词，“环保，不花钱，还提神醒脑。你要不要试试？”

　　江煜川嫌弃地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团雪：“小爷的皮肤经不起这么折腾。”

　　周曜上下打量他：“你皮肤怎么了？不也是肉长的？”

　　“废话，但小爷的脸值钱。”

　　周曜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抖：“值钱？卖给谁？冰原上的畸变体吗？”

　　江煜川懒得理他，转身回去收拾装备。

　　——
　　半小时后，队伍集结完毕。

　　陆炫照例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发布今日任务简报：

　　“坐标北偏东37度，直线距离六公里。永冻冰原区域，气温-42℃，有间歇性灵能暴流，能见度预计低于五十米。任务目标：采集三份不同深度的冰芯样本，同时排查异常能量源。”

　　他顿了顿。

　　“冰甲畸变体是这片区域的主要威胁。集群活动，速度中等，能在冰面滑行。遇袭时保持阵型，不要分散。”

　　江煜川正在调试浮游刃，闻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萧烬砚站在队伍边缘，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昨天痉挛的位置已经不疼了，但还有点僵。她没说话，只是把护腕又紧了紧。

　　苏晚星看了她一眼。
　　没问，但记住了。

　　秦燃最后一个晃过来，头发乱得像被风暴卷过。他打了个哈欠，在陆炫身后站定，眼睛又阖上了。

　　——这人到底是怎么活着走到今天的？周曜再次陷入沉思。

　　“出发。”
　　陆炫转身，踏入茫茫冰原。

　　——行军·白色世界
　　冰原和戈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荒凉。

　　戈壁是干燥的、被风吹干的荒凉；冰原则是冷的、能把呼吸都冻成冰碴的荒凉。放眼望去全是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地面。

　　能见度确实低——五十米？周曜觉得三十米都够呛。要不是陆炫一直在前面领路，他早不知道歪到哪个冰裂缝里去了。

　　周曜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往前走。他的睫毛结了一层霜，眨一下眼都能听见冰晶碎裂的细响。

　　“冷吗？”他问走在前面的江煜川。
　　江煜川没回头：“废话。”
　　“你抖了吗？”
　　“没抖。”
　　“我看你肩膀在抖。”
　　“那是战术机动。”
　　周曜想笑，但脸太僵，笑不出来。

　　秦燃走在最后，半阖着眼，像在梦游。但每次有人踩到冰层较薄的地方，他都会在那一秒抬起眼皮看一眼，然后继续睡。

　　周曜实在好奇，故意往旁边冰层看起来颜色不一样的地方踩了一脚。

　　秦燃的眼皮瞬间抬起：“左移半米。”
　　周曜乖乖移回来。

　　“……你是装了雷达吗？”周曜保证，这真不是他多嘴，真是好奇啊

　　秦燃打了个哈欠：“重力场。冰层密度变化能感觉到。”

　　“那你现在也能感觉到？”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闭着眼睛走是在干嘛。”
　　周曜肃然起敬：“原来你不是在睡觉，是在节能模式。”

　　秦燃想了想：“……差不多。”
　　周曜又好奇了：“那你这个重力场，能把畸变体压成饼吗？”

　　秦燃瞥了他一眼：“能。”
　　“那你怎么不压？”

　　“压成饼，积分不算。”江煜川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周曜：“……”

　　苏晚星在旁边轻笑出声。
　　萧烬砚侧头看她。

　　“没什么。”
　　苏晚星说，“就是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

　　萧烬砚想了想，难得开口：“像说相声。”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明显了。

　　——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遇到。

　　江煜川走在右翼，浮游刃以六刃为一组，呈松散巡逻阵型散布在队伍周边。他的状态确实没恢复——刃的转向比平时慢半拍，回收动作也有点飘。

　　周曜注意到了，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走得更近了一点。

　　第二个小时，苏晚星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
　　她的声音很轻，“有东西。很多。”

　　陆炫立刻抬手，全员警戒。
　　三秒后，雪雾里冲出第一只。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冰甲畸变体。

　　它们体型不大，像半大的狼，但全身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冰晶外壳，在雪地里几乎隐形。最麻烦的是它们能在冰面上滑行——不是跑，是滑，速度快得像冰壶，轨迹还带弧线。

　　二十多只，从三个方向同时扑过来。

　　“迎战！”
　　陆炫的声音刚出口，第一波冲击已经到了。

　　秦燃的重力场第一时间展开。

　　不是全功率，是那种刚好能让对方速度降下来、又不会影响己方队友的精确控场。三只冲在最前面的畸变体像撞进果冻里，速度骤减。

　　江煜川的浮游刃同时启动。

　　六刃一组，两组齐射。幽蓝的光在雪雾里划出密集的轨迹，四只畸变体应声倒地。鲜血溅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

　　“左翼三只。”
　　陆炫的声音平稳得像播报天气，“周曜，退后两步，不要挡住秦燃视野。萧烬砚，准备拦截右侧漏网——”

　　话音未落，右侧又冲出来五只。
　　——萧烬砚的流光动了。

　　金红色的细线在雪雾里亮起，精准贯穿最前面那只的头颅。那只畸变体在滑行中失去平衡，翻了两圈栽进雪里。

　　第二只刚露出头，就被第二道流光削断了半边脖子。

　　第三只试图从侧面绕过来，萧烬砚的流光已经收回，再次射出，正中它的眼眶。

　　三只，一秒半。
　　周曜站在队伍侧翼，手里握着一块刚塑形成盾牌的金属板。没有畸变体冲他这边来，但他还是举着，随时准备扑向任何方向。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直到——
　　江煜川的操控出现了0.5秒的延迟。

　　不是装备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那种脑子里像塞了棉花的感觉，明明看见了，指令却慢了半拍。

　　第一刃偏了0.1米，从目标颈侧擦过。
　　第二刃和第三刃跟着偏差——他的操控是链式的，主刃偏了，副刃自然跟着乱。

　　三只畸变体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不是正面，是从侧面。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绕过火力最密集的区域，直插队伍中央。

　　那里站着苏晚星。

　　——秦燃注意到了。
　　那三只从缺口冲出来的瞬间，他的重力场就试图向那个方向延伸。

　　但距离太远。
　　他的能力范围是固定的，为了覆盖整个正面战场，他已经把重力场拉到了极限。那三只的位置，刚好在他有效范围的边缘外三米。

　　等他调整重心，再延伸过去——至少需要1.2秒。

　　来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只东西朝苏晚星扑过去。

　　江煜川也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字：完了。

　　——
　　苏晚星看见了。
　　三只冰甲畸变体从右侧防线缺口冲进来，在冰面上滑出三道交错的弧线，直直朝她扑来。

　　距离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炸开——不是害怕，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学院配发的防身匕首，巴掌长，足够锋利，能划开冰甲。她的手握住刀柄，指节发白。

　　左手同时抬起，【海心共鸣】的本能波动向外推，试图干扰那三只东西的感知，让它们慢一点、偏一点——

　　太远了。
　　能力够不到，刀也够不到。
　　五米。
　　——萧烬砚到了。

　　金红色的流光从左侧迸发，第一只被精准贯穿头颅，滑行的尸体在她脚边翻了两圈。

　　流光没有停，在空中划出一道急转的弧线，追上第二只，从侧面削断它半边冰甲。

　　第二只倒地。
　　第三只已经扑到三米内。

　　苏晚星能看清它嘴里那一圈圈向内弯的牙齿了。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的冰渣味了。她的手还握着那把没来得及拔出来的匕首，指节发白——

　　根本来不及。
　　萧烬砚的流光刚用完，来不及凝聚第二发。

　　周曜那边几乎是本能。他手里的金属板直接甩出去，想挡一下——哪怕挡一秒也好。那板子在半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弧线，但它飞得太慢，距离太远，等它飞到的时候，那东西已经——

　　“砰——”
　　不是爆炸声。
　　是利刃贯穿骨骼、钉入冰面的那种闷响。

　　江煜川的刃。
　　他手里最后那片刃脱手飞出，从三十米外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轨迹，精准命中那第三只的脑袋。

　　贯穿。
　　带着尸体往前飞了半米，钉在苏晚星脚尖前三寸的冰面上。

　　刃身嗡嗡震颤。
　　冰面上绽开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很快冻成冰碴。

　　全场安静了两秒。
　　只有呼吸声。
　　那0.5秒的延迟造成了这个漏洞。
　　也是那0.5秒，他补上了。

　　——
　　苏晚星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她握着匕首的手还在发抖，指节泛白，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种“刚才差点就没了”的后怕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但她没出声。
　　只是大口呼吸，一点一点把心跳压回去。

　　萧烬砚第一个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苏晚星旁边，很近。暖红色的瞳孔扫过那具钉在地上的尸体，又扫过苏晚星的脸，然后收回。
　　确认安全。确认人没事。然后站在这里。

　　周曜跑过来，看看苏晚星，又看看那具尸体，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没事吧？”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点头。
　　她试着把匕首插回腰间，手抖了两次才插进去。

　　周曜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她另一边。

　　——
　　江煜川走过来，收他那片刃。
　　他的脚步有点虚浮——刚才那全力一击几乎把他最后那点精神力抽空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蹲下来，握住刃柄，用力一拔。

　　刃身从冰面里脱离，带出一串冰渣。
　　萧烬砚转头看向他。

　　“补得好。”她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苏晚星。

　　江煜川愣了一下。
　　没接话。低头继续擦刃。

　　但周曜注意到了——他擦刃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
　　陆炫站在远处，手环上回放着刚才的完整记录。

　　0.5秒的延迟。三只漏过。秦燃的重力场慢了1.2秒没能拦住。萧烬砚拦住两只。第三只扑到三米内。江煜川补刀。

　　他调出江煜川今早的精神力监测数据——那条比正常值低了一大截的曲线。

　　如果按规则，这份延迟记录应该进入战后复盘，作为问题点讨论。

　　陆炫盯着那行数据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删除键。
　　他关掉手环，什么都没说。

　　——
　　秦燃慢慢走过来。
　　路过江煜川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刃匣，又看了一眼江煜川的脸，然后继续往前走。

　　“慢了。”他说。
　　江煜川抬头看他。
　　秦燃没回头，但声音飘过来：“我的。距离没算好。”
　　江煜川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秦燃已经走远了。
　　他低头继续擦刃。
　　但肩膀绷着的那个弧度，松了一点。

　　——
　　战斗结束，满地畸变体的尸体，鲜血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很快冻结成暗红色的冰。

　　陆炫看了看手环：“原地休整十分钟。”

　　周曜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这才发现腿有点软。他转头看向苏晚星，发现她已经不抖了，正和萧烬砚说着什么。

　　“你刚才那个。”苏晚星说，“怎么那么快？”
　　萧烬砚想了想：“本能。”
　　“本能就能削那么准？”
　　“……训练得多。”
　　苏晚星轻笑一声：“你这是在炫耀吗？”
　　萧烬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陈述事实。”

　　周曜在旁边插嘴：“她那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式炫耀。我懂，我室友也这样。”

　　江煜川正好路过，闻言脚步一顿：“你说谁？”
　　“没没没，说秦燃。”周曜立刻改口。
　　秦燃打了个哈欠，懒得理他。

　　——
　　江煜川在旁边坐下，开始检查那片补刀的刃。刃身上还残留着细微的痕迹，他盯着看了很久。

　　周曜凑过去：“心疼了？”
　　“废话。”江煜川头也没抬，“这一片够买你十只金属鸟。”
　　“那我再给你捏十只？”
　　“……滚。”

　　周曜笑嘻嘻地滚了，滚到陆炫旁边。

　　陆炫正在手环上记录什么，余光瞥见周曜，停了一下。
　　“有事？”
　　“没。”周曜蹲在他旁边，“就是想问问，咱们积分够了吗？”

　　“够。”
　　陆炫说，“但多攒点没坏处。”
　　“那就好。”
　　周曜点点头，然后小声说，“刚才那个，你删了吧？”

　　陆炫动作一顿。
　　周曜赶紧摆手：“我没看见，我就是猜的。你那个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陆炫沉默了两秒。
　　“……什么表情？”
　　周曜想了想：“就是……没那么冷？”

　　陆炫没再说话。
　　但周曜知道，他没否认。

　　——
　　十分钟后，队伍重新出发。

　　冰原的风还在刮，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雪地照得发亮。

　　周曜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往前走，忽然说：
　　“其实刚才那下，真的挺帅的。”

　　没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