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云家暗流 旧勋现形 ...
-
残暑渐消,西风穿宫,将紫禁城檐角的铜铃吹得泠泠作响。秋意一至,深宫便更添几分肃杀之气,长街寂寂,宫柳垂金,唯有内谒局与锦衣卫两处,灯火彻夜不熄,压着整座皇城最沉的暗流。
诏狱深处的寒气,仿佛能浸透骨髓。玄铁铸就的狱门紧闭,壁上幽灯如豆,将狭长甬道映得明暗交错,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空荡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沉肃。这里是皇家最隐秘的刑狱之地,是锦衣卫手中最利的刃,入者九死一生,从无例外。而此刻,狱厅正中央的案几上,摊开的不是寻常案卷,而是半块锈迹斑斑的前朝虎符、一枚刻着暗纹的铜印、一叠来自玉泉别院的谋逆密信,以及云家三代的谱系旧档。
慕楠絮立在案左,一身玄色内谒局官服,身姿挺括如松,眉眼冷艳清绝,不见半分波澜。她指尖轻拈那枚铜印,对着幽灯缓缓转动,印底的纹路与虎符上的刻痕隐隐相合,又与宫闱旧藏的规制隐隐呼应,每一寸细节都在无声诉说一桩沉淀了三十年的旧案、一场蛰伏于深宫与朝堂之间的谋逆。
她无父无母可依,无宗室可仗,无长辈可问计,自掌内谒局以来,所有勘验、所有判断、所有险局,皆凭自身阅历与心智,一步一步踏破迷雾。兰才人之毒、尚食局之险、诏狱之秘、遗党之谋,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未有过半分依赖外力,更不曾有过一次求援。
谢珩立在案右,飞鱼服的金线在幽暗中泛着冷冽微光,腰侧绣春刀稳贴腿侧,甲叶轻垂,不晃不动。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案上所有证物,眉峰微蹙,却无半分迷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不借家族势,不倚上峰权,不靠旧部恩,仅凭自己对朝局脉络的洞悉、对刑狱勘验的精准、对人心暗涌的把控,硬生生在锦衣卫这潭深水中站稳脚跟,压下暗流,执掌生杀。
两人一左一右,一内谒一锦衣,一守宫闱一掌刑狱,立场分明,却又在同一场危局之中,成了唯一能彼此托付后背的人。无私情牵绊,无利益纠葛,只有共同的皇命、共同的谜案、共同要撕开的黑幕。
厅门两侧,浅音与沈惊寒垂首侍立,身姿端正,气息平稳,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浅音腰悬短刃,指尖微扣刀柄,目光始终落在狱厅内外交界之处,将所有闲杂人等、所有窥探目光、所有细碎声响尽数隔绝在外,同时将慕楠絮每一句判断、每一个指令默默记在心底,待事后整理成密档,分毫不敢错漏。她是内谒局副侍卫,是慕楠絮最信任的人,却从不多言、不妄议、不越权、不抢功,只守好自己的本分,护好郡主的安危,做好警戒、记档、传信三件事,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沈惊寒则按剑而立,甲叶轻贴,目光扫过诏狱甬道尽头,确保无人靠近、无人窃听、无人异动。他是谢珩最得力的心腹,执掌锦衣卫精锐,懂布防、懂审讯、懂潜行、懂厮杀,却从不多言献策,不干预主官决断,不抢镜、不冒进、不居功,只听令、只执行、只善后,将锦衣卫的规矩与心腹的本分,守得滴水不漏。
整座狱厅,寂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以及两人偶尔低沉清晰的对话,没有多余人声,没有冗余动作,节奏紧如绷弦,气场冷如寒冰。
“虎符是永安朝左卫禁军信物,缺右半片,制式与三十年前禁军兵符完全吻合。”慕楠絮先开口,声音清冷却笃定,指尖依旧停在铜印暗纹之上,“此印槽口、纹路、刻法,与内谒局守藏库中封存的旧宫印高度一致,而当年持有此类印信的后宫中人,唯有云家送入宫中的云嫔——也就是云啸苍的姑母。”
云啸苍,现任云家宗主,废太子案后被削爵、夺官、禁足城西旧勋坊,表面闭门谢客、不问世事,暗地里却私养死士、暗通遗党、积蓄力量,意图借宫闱之乱东山再起,恢复旧勋荣光,甚至颠覆朝局。
谢珩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情绪:“玉泉别院逆首招供时,曾提过‘云家宗主’‘三十年旧约’‘宫中有内应’三句,虽未明说,却已将线索直指云啸苍。此人隐忍十余年,能将虎符、铜印、密信三重证物分散藏匿,又借兰才人这等无宠才人试水宫禁,心思之深、布局之远,远超普通逆党。”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云家世谱,目光落在云啸苍的名字之上:“云家三代掌禁军,旧部遍布京畿五城、京郊大营、甚至宫中宿卫,若真起事,必能瞬间搅动京畿动荡,危及宫闱。此人不除,朝局无宁日,后宫无安时。”
慕楠絮抬眸,目光与谢珩相撞,两人眼底皆是同样的冷锐与坚定。
无需多言,无需试探,无需磨合,他们早已在数次生死与共、抽丝剥茧中,形成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我掌内谒局,管宫闱器物、宫人往来、秘档旧藏、禁中动静。”慕楠絮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会亲自入守藏库第三密阁,调取云嫔当年所有封存器物、印信、账册、私物,逐一核验,找出与虎符、铜印完全对应的证物,坐实云家与宫闱勾连的铁证。同时,内谒局会全面清查宫中三十年旧人、内侍、女官,凡与云家有旧、有亲、有往来者,一律秘密监控,不打草惊蛇,不漏掉一条暗线。”
分工明确,不越界、不推诿、不依赖。
谢珩立刻接话,声线稳如磐石:“我掌锦衣卫,管外朝谍报、京畿布防、旧勋监控、刑狱审讯。我会即刻下令,封锁城西旧勋坊,锦衣卫精锐便衣潜伏,昼夜监控云府内外,截获所有书信、物件、访客、死士动向,同时调取云家近十年所有行踪、账目、往来人员密档,逐一排查,找出其城外旧部据点、私藏兵器之地、约定起事之时。待你宫中证物齐全,我便内外齐发,一举围捕云啸苍,清剿所有旧部余孽。”
双强并行,一内一外,一明一暗,一锁宫闱一控京畿,无一人插手,无一人助力,无一人救场,所有布局、所有决断、所有风险,皆由两人独自承担。
浅音与沈惊寒依旧垂首侍立,不插话、不抬头、不干扰,只等主官下令,即刻执行。
烛火跳了一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玄一黑,孤峭挺拔,如同两根撑起危局的梁柱,在无依无靠的深宫朝堂之中,硬生生撑起一片清明。
“何时动手?”慕楠絮问。
“你宫中核验完毕,传信于我,即刻收网。”谢珩答,“在此之前,只监控,不打草,不惊动,不留破绽。”
“好。”慕楠絮只应一字,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泥带水。
商议既定,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束证物,分途而行。
谢珩转身,拂袖离去,飞鱼服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沈惊寒紧随其后,甲叶轻响有序,一步不落,一出诏狱,便直奔锦衣卫衙署,调兵、布防、查档、截信,所有事宜独自操持,周密稳妥,无半分疏漏。
慕楠絮则缓步走出诏狱,玄色身影在幽长甬道中显得愈发孤挺。浅音快步跟上,守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既不逾矩,也不疏离,随时应对突发状况,随时听候指令。
晚风穿廊,卷起一地灯影,宫墙高耸,遮天蔽日,深宫之中,步步皆险,步步皆危。
慕楠絮抬眸望向天际,残月如钩,星光稀疏,整座紫禁城沉睡在夜色之中,却不知地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她无枝可依,无靠可寻,内谒局是她的刀,勘验之术是她的眼,冷静心智是她的盾,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依仗。
“浅音。”她轻声开口。
“属下在。”浅音立刻应声,脚步微顿,垂首待命。
“持我印信,即刻开守藏库第三密阁,备齐烛火、簿册、印泥、封条,我要亲自核验云嫔旧藏,今夜不查出对应证物,便不出库。”慕楠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属下遵令。”浅音躬身领命,快步前行,先一步赶往内谒局守藏库,备齐一切所需,同时清退所有库守宫人,只留自己一人在库外值守,确保密阁之内,唯有慕楠絮一人,绝无外人窥探、干扰、损毁证物。
内谒局守藏库,位于宫城最西侧,是整座后宫最隐秘、最森严的所在,封存着自开国以来所有废弃宫妃、失势宗亲、涉案宫人、违禁器物的秘档与旧物,非掌事特令,不得擅入,更不得私启。库门以玄铁铸就,嵌有三重锁簧,需内谒局金印、掌事玉簪、库丞铜钥三者合一,方能开启,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浅音以印信开了外门,又以慕楠絮亲授的玉簪解开第二重锁,最后以库丞预留的铜钥启开第三重,厚重的库门缓缓推开,一股尘封数十年的尘香与旧木气息扑面而来,密阁之内,一排排紫檀木架整齐排列,架上一只只描金漆匣、素绢包裹、铜皮封箱,静静沉睡,封存着无数宫闱秘辛、前朝旧梦、生死恩怨。
浅音将烛台点燃,分列两侧,又将簿册、笔砚、封条一一摆好,随即躬身退至库门之外,反手合上库门,只留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以便随时听候内部动静,同时持刀伫立,目光如鹰,死死守住库前通道,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库内,只剩慕楠絮一人。
她缓步走入,玄色衣袂轻扫地面,不沾半点尘埃。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最终落在最深处、标着“永安—云嫔”字样的密格之上。那一格器物,封存了整整三十二年,从未有人开启,从未有人触碰,连内谒局旧档都只记寥寥数语,仿佛被世人彻底遗忘。
慕楠絮抬手,轻轻取下那只黑漆嵌螺钿木匣,匣身沉实,锁簧已锈,她以玄璃簪轻轻一拨,锈锁应声而开。
匣盖轻启,微光映入。
里面铺着明黄色软缎,缎上摆放着一支玉簪、一方银印、半块云纹玉佩、一叠旧信、一本宫中日记、几件小饰,皆是当年云嫔被赐死之后,后宫清理遗物时封存的旧物,历经三十余年,依旧完好无损。
慕楠絮先拿起那半块云纹玉佩,指尖轻触纹路,瞳孔微微一缩。
玉佩之上的云纹、缺口、刻痕、玉质,与诏狱案上的半块虎符、铜印暗纹完全契合,三位一体,严丝合缝,正是云家与前朝禁军、后宫内应、废太子遗党勾连的核心信物,是铁证,是死证,是无可辩驳的谋逆之据。
她将玉佩放在一旁,又拿起那方银印,印文虽浅,却与铜印槽口完全吻合,只需将铜印嵌入,便能组成一枚完整的云家私密信印,用于传递谋逆密函、联络旧部、调遣死士。
一桩桩,一件件,逐一核验,逐一记录,逐一封存。
慕楠絮端坐库内石案之前,执笔落册,字迹清劲利落,将每一件器物的出处、年代、特征、纹路、对应关系,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无半分疏漏,无半分含糊。她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从深夜到黎明,从残月到晨光,始终专注于案卷与证物之间,心无旁骛,冷静如冰。
这是她的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厮杀更凶险;没有生死相搏,却一步错便满盘皆输。她无人可问,无人可帮,无人可救,只能靠自己的双眼、自己的学识、自己的耐心、自己的定力,将这桩横跨三十年的旧案,从尘封的黑暗之中,一点点拖出来,晒在天光之下。
天色大亮时,守藏库库门轻启。
慕楠絮缓步走出,玄色衣袂依旧整洁,眉眼依旧冷艳,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颓态。她手中捧着一只封条完好的紫檀木盒,盒内便是云嫔旧藏的所有关键证物——半块云纹玉佩、银印、旧信、日记,足以将云啸苍的谋逆逆罪,钉死在铁证之上。
浅音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声音稳净:“郡主,核验完毕?”
“完毕。”慕楠絮将木盒递到她手中,“妥善封存,交由内谒局密档房严加看管,无我亲令,任何人不得触碰、不得开启、不得翻阅。另外,传我命令,内谒局所有精锐分为三队,一队监控宫中旧人,一队巡查宫禁要道,一队驻守密档房,三队轮值,昼夜不歇,确保消息不外泄、证物不丢失、暗线不逃脱。”
“属下遵令。”浅音双手接过木盒,贴身藏好,随即躬身退下,分头传令、布防、值守,所有安排独自筹划,不借外力、不扰他人、不泄半分消息。
慕楠絮立在守藏库外,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金色晨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冷寂。
证物已齐,线索已明,宫闱暗线已控,接下来,便是与锦衣卫里应外合,收网,擒凶,清剿旧勋余孽。
她抬手,取下鬓边玄璃簪,对着晨光轻轻一晃,银光冷冽,如她的心性,如她的意志,如她在这无依无靠的深宫之中,唯一能握住的锋芒。
与此同时,城西旧勋坊,云府之外。
天刚蒙蒙亮,街巷还沉浸在寂静之中,沈惊寒已率二十名精锐锦衣卫,全部换上寻常百姓服饰,分散潜伏在云府四周的茶楼、酒肆、暗巷、树影、马车之中,如同蛰伏的猎豹,一动不动,目光却死死锁住云府大门、侧门、后门、院墙、角楼,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暗哨点位、每一条可通行路径,尽数纳入眼底。
沈惊寒藏身于对面茶楼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盏冷茶,指尖轻叩桌面,面前摊开一张极小的云府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府内院落、假山、花园、密室、地道、死士居所、云啸苍居所,每一处都清晰明了。这是他连夜率人潜行探查、绘制、核对而成的地图,无旧部相助,无谍报援引,全凭自身潜行、勘察、记忆、推演之能,分毫不敢错漏。
他身为谢珩的心腹,深知此次任务之重、之险、之秘,一旦打草惊蛇,云啸苍便会销毁证据、杀人灭口、潜逃地道,甚至提前起事,届时京畿动荡,宫闱危急,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只守不攻,只截不闹,只查不扰,耐心等待谢珩的命令,等待内谒局的证物消息,等待收网的最佳时机。
日出三竿,云府侧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壮汉,低着头,怀中紧抱一个黑色布包,快步走出,左右张望一番,随即匆匆往城外方向而去,步履匆匆,神色慌张,一看便知怀揣机密。
沈惊寒眼底寒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抬手,对着楼下暗处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两名潜伏在巷口的锦衣卫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跟上,保持三丈距离,既不跟丢,也不暴露,如同影子一般,缀在那壮汉身后,一路往城外而去。
半个时辰后,城外十里亭。
壮汉刚要将布包交给一名等候在此的铁甲装束男子,两道黑影骤然掠出,手刀快如闪电,瞬间击中两人后颈,两人应声倒地,昏迷不醒。锦衣卫迅速上前,夺下黑色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云啸苍写给城外旧部的密信,约定三日后夜半,在京郊黑风谷集结,私调兵器,伺机起事,里应外合,攻破皇城。
密信被小心封好,由锦衣卫快马送回锦衣卫衙署,直接呈到谢珩面前。
谢珩端坐衙署正厅,飞鱼服冷光湛然,案上摊开云府地形图、锦衣卫密档、京畿布防图、城外旧部据点图,以及刚刚送来的密信。他指尖轻敲密信,眉峰微蹙,随即缓缓展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随手丢在案上,声线冷沉如冰。
“三日后夜半,黑风谷集结,私调兵器,图谋宫变。”他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云啸苍倒是心急,以为宫中暗线未露,外朝监控未觉,便可肆意妄为。”
沈惊寒躬身立于阶下,甲叶轻响:“大人,属下已将两名信使秘密押入城郊暗牢,严加看管,未走漏半分消息,密信原样带回,未拆、未损、未改。云府内外依旧平静,云啸苍尚未察觉行踪已露,死士依旧按兵不动,旧部依旧暗中集结,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谢珩抬眸,目光落在沈惊寒身上,微微颔首:“做得好。传令下去,加大监控力度,增派十名精锐,潜伏黑风谷四周,摸清旧部人数、兵器数量、布防位置、信号暗号,三日前,全部回报,不得有误。另外,封锁城郊所有要道、渡口、关卡,严禁兵器、甲胄、人员私自出入,敢有违抗者,一律拿下,以谋逆同党论处。”
“属下遵令。”沈惊寒抱拳领命,转身便去调兵、布防、传令、监控,所有事宜独自操持,调度周密,进退有度,无半分疏漏,无半分越权。
谢珩独自端坐厅中,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峭的身影。他拿起那封密信,再次细看,指尖划过字迹,与玉泉别院逆首的供词、云家旧档、虎符铜印一一对应,所有线索拧成一股,指向同一个结论:云啸苍不是孤注一掷,而是筹谋多年,背后还有更深、更隐蔽的势力,只是此刻尚未显露。
但他不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实力,足够的判断力,一步步收紧网口,一步步逼出真相,一步步将所有逆党,尽数拖入地狱。
他无父无母可依,无家族可仗,无旧恩可恃,能走到锦衣卫指挥使之位,能压下锦衣卫内部无数暗流、派系、争斗,能执掌天下最锋利的刑狱之刃,靠的从来不是家世、不是权位、不是恩宠,而是自己的狠、自己的稳、自己的准、自己的孤。
深宫之内,他与慕楠絮,是同类人。
一样无依无靠,一样孤峭冷硬,一样心智卓绝,一样以一己之力,扛起危局,刺破黑暗。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宫闱之内,内谒局监控严密,所有与云家有旧的宫人、内侍、女官,尽在掌控之中,无一人传递消息,无一人异动,无一人逃脱;密档房内,证物完好,封条无损,守卫森严,滴水不漏;宫禁九门,戒严有度,出入皆查,消息内外隔绝,稳如泰山。
京畿之外,锦衣卫布防周密,云府内外暗哨密布,黑风谷旧部尽数暴露,城郊要道全部封锁,兵器私运彻底截断,信使、死士、旧部,凡有异动,一律秘密拿下,不声张、不喧哗、不扰民,整座京畿,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
第三日傍晚,夕阳西下,残霞染天。
内谒局值房,慕楠絮端坐案前,浅音躬身而立,手中捧着最新的宫禁监控簿册:“郡主,宫中一切平静,云家旧人无任何异动,密档房证物完好,九门禁严如常,无消息外泄,无人私通外朝。”
慕楠絮微微颔首,提笔在簿册上批注一字:“安。”
随即,她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八字:证物已齐,今夜收网,字迹清劲利落,无半分冗余。她将素笺折叠妥当,装入一只密函,封上内谒局金印,递到浅音手中:“即刻送往锦衣卫衙署,亲手交予谢珩大人,不得转交他人,不得泄露一字,不得延误片刻。”
“属下遵令。”浅音双手接过密函,贴身藏好,随即快步出宫,直奔锦衣卫衙署,一路快马加鞭,避开所有眼线,不出半个时辰,便已抵达衙署正厅,将密函亲手呈到谢珩面前。
谢珩拆开密函,只看一眼,便缓缓合上,眼底冷光乍现。
“沈惊寒。”他沉声唤道。
“属下在。”沈惊寒立刻上前,躬身待命。
“传我命令,夜半子时,内外齐发。”谢珩声线冷彻,字字如刀,“一路由你率领,围堵云府,生擒云啸苍,不得走脱一人,不得损毁一物;一路由我亲率,奔赴黑风谷,清剿旧部,斩杀顽抗,收缴兵器;三路留守锦衣卫衙署与京畿要道,防止余孽窜逃、骚乱、作乱。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敢有泄密者,凌迟处死。”
“属下遵令!”沈惊寒抱拳高声应和,声音铿锵,震彻厅堂。
军令既下,整座锦衣卫衙署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甲叶铿锵,绣春刀出鞘之声连绵不绝,精锐集结,战马嘶鸣,杀气冲天,却又寂静无声,只待子时一到,便如猛虎出笼,撕碎所有阴谋与叛逆。
深宫之内,慕楠絮亦下达内谒局最高戒严令:
子时一到,宫禁九门彻底落锁,禁止任何人出入,内谒局精锐分守各宫、各殿、各库、各门,严查一切异动,一旦宫外有变,即刻固守宫闱,保护中枢,不参与外战,不泄露内情,确保皇城核心安稳。
浅音领命,分头部署,内谒局玄色身影遍布宫墙,如林而立,气息肃杀,却井然有序,无半分慌乱。
夜色渐深,子时将至。
整座紫禁城、整座京城,都沉入一片死寂之中,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压抑、最沉默、最危险的时刻。
慕楠絮端坐内谒局值房,案前灯火长明,玄璃簪置于手边,证物簿册摊开一旁,她独自坐镇中枢,稳如泰山,无半分惧意,无半分退意。
谢珩披甲戴刃,飞鱼服外罩轻铠,绣春刀横腰,立于锦衣卫校场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整装待发的三百精锐,声线冷沉如雷:“出发!”
一声令下,铁骑分途,一路奔城西云府,一路奔黑风谷,一路守京畿要道,马蹄踏碎夜色,杀气席卷天地。
子时整,刁斗敲响。
宫禁九门轰然落锁,内谒局戒严令生效。
云府之外,沈惊寒率锦衣卫如黑影般合围,瞬间冲破大门,杀入府内,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骤然撕破夜色,云家私养死士仓促应战,却早已陷入重围,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黑风谷中,谢珩亲率铁骑从天而降,如神兵降临,旧部乱作一团,兵器未及拿起,信号未及发出,便已被锦衣卫斩杀、围捕、降服,血流遍野,哀嚎遍地。
云府深处,云啸苍披衣而起,刚要拔剑反抗,沈惊寒已飞身而至,长剑抵住他咽喉,冷声道:“云啸苍,谋逆重罪,铁证如山,束手就擒!”
云啸苍面色惨白,仰天惨笑,却再也无力回天,被锦衣卫锁链缠身,押入囚车,连夜送往诏狱最深层。
黑风谷内,谢珩收剑入鞘,立于尸山血海之中,飞鱼服染血,目光冷冽,旧部尽数清剿,兵器尽数收缴,据点尽数摧毁,谋逆之局,一朝瓦解。
夜半三更,捷报接连传入宫禁与锦衣卫衙署。
“云啸苍已擒!”
“云府余孽尽除!”
“黑风谷旧部清剿完毕!”
“谋逆密信、兵器、名册悉数缴获!”
一道道捷报,如同惊雷,打破沉寂,却又被牢牢封锁在内外两局之中,不扰宫闱,不惊百姓,不乱朝局。
天色将亮,晨雾弥漫。
御花园偏亭,依旧是两人约定的汇合之地。
慕楠絮一身玄色官服,携证物簿册而来,身姿冷艳,气息平稳;谢珩一身染血飞鱼服,携谋逆名册而来,身姿孤峭,气场慑人。
两人并肩立在亭中,晨风吹过,卷起案上簿册与证物,所有线索、所有证物、所有供词、所有逆犯,尽数合拢,一桩横跨三十年、搅动深宫与朝堂的旧勋谋逆案,彻底告破。
浅音与沈惊寒,依旧分立亭下两侧,一人护内谒证物,一人持锦衣名册,各司其职,不越半步,不发一言,静候主官指令。
慕楠絮抬眸,看向谢珩,声音平静无波:“云家谋逆,铁证俱全,宫闱暗线尽除,后宫安稳。”
谢珩颔首,声线低沉稳净:“外朝旧部清剿,云啸苍生擒,京畿安定,朝局无虞。”
两人目光相撞,无需多言,无需客套,无需赞誉,只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孤绝、同样的坚定、同样的无依无靠,却同样能以一己之力,撑起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