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次循环》柳兮歌

3、熟悉的对话

　　阅读报告的第一次讨论，被安排在周三下午的自习课。

　　地点是图书馆二楼最里面的长桌。

　　她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

　　不是为了准备。

　　是为了控制变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摊开，却没有看。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年轻、干净，没有后来那些疲惫的痕迹。

　　她把手机调成计时模式。

　　00:00。

　　她在等一个实验开始。

　　?

　　17:02。

　　脚步声停在桌边。

　　她没有抬头。

　　书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对面位置。

　　椅子拉开。

　　他坐下。

　　“你来得挺早。”

　　第一句话。

　　和记忆里完全一样。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

　　心跳开始加速。

　　她在脑子里默念：

　　第二句——
　　他说会问她喜欢什么书。

　　第三句——
　　他会说他其实不爱读文学，只是怕语文老师。

　　第四句——
　　他会笑。

　　她抬头，看向他。

　　他的表情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带点拘谨，又带点想打破沉默的热情。

　　“那个……”他翻开书，“你平时喜欢看什么？”

　　第二句。

　　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回忆。

　　是预演。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台机器按程序运行。

　　他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

　　“我其实不太爱读文学……主要是怕老师点名。”

　　第三句。

　　她的背脊发凉。

　　空气忽然变得很厚。

　　她甚至能预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会用笔敲两下桌面，然后问她是不是不太好聊天。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笔。

　　敲了一下。

　　两下。

　　“你是不是——”

　　她突然开口：“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看起来不太好聊天？”

　　他愣住了。

　　笔停在半空。

　　笑容僵住。

　　图书馆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响。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说：

　　“你接下来会问，我是不是不太喜欢和人说话。”

　　他的脸色变了。

　　“你——”

　　她继续。

　　“然后你会说，其实你以前也很安静，但后来发现只要先开口，事情就没那么难。”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看着他。

　　像在背诵一段已经写好的剧本。

　　她甚至能感受到下一秒他会笑一下，试图缓解尴尬。

　　他真的笑了。

　　但那笑容已经不自然。

　　“你是不是……以前听过我说这些？”

　　她摇头。

　　“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

　　这些话——
　　还没有发生。

　　至少在这个时间线里。

　　他沉默了几秒。

　　图书馆远处有人翻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记忆和现实之间，出现了一条缝。

　　她正在从那条缝里，看见未来。

　　他合上书。

　　身体微微后仰。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成见？”

　　这句话——

　　不在原本的记忆里。

　　她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剧本第一次偏离。

　　她没有准备好的台词。

　　她沉默太久。

　　他继续说：

　　“感觉你一开始就……很抗拒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责怪。

　　只是困惑。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真正的答案是——

　　她不是讨厌他。

　　她只是知道结局。

　　她低头翻书，试图结束对话。

　　“我们还是分一下任务吧。”

　　这是她给自己的新规则：

　　把一切变成工作。

　　把情感关掉。

　　他看着她，没有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会伤害你？”

　　这句话——

　　从未在任何记忆里出现过。

　　她猛地抬头。

　　空气像被压缩。

　　他自己似乎也被这句话吓到了，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我是说……感觉你对我有一种……已经发生过什么的态度。”

　　她的指尖发冷。

　　他不知道。

　　但他在靠近真相。

　　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危险感——
　　不是来自循环。

　　是来自人。

　　她站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围有人抬头看。

　　“我去拿本书。”她说。

　　她走向书架。

　　步子很快。

　　像逃离现场。

　　可就在她停在书架前的那一刻——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

　　这一排书架。

　　她曾经站过。

　　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光线。

　　而接下来——

　　他会走过来。

　　站在她左边。

　　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

　　“其实你不用那么防备我。”

　　她盯着书脊。

　　呼吸变浅。

　　脚步声靠近。

　　停下。

　　他站在她左边。

　　空气像被冻结。

　　他说：

　　“其实……你不用那么防备我。”

　　世界安静了。

　　她的耳朵嗡鸣。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经历。

　　她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任何预设。

　　她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不是时间在重复。

　　是她自己，

　　正在不断把现实拉回曾经的轨道。

　　她没有说话。

　　只是后退一步。

　　书从她手里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

　　可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

　　她的视线突然模糊。

　　耳边像有电流声。

　　灯光闪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冲进脑子。

　　她清楚地知道：

　　这一刻，

　　曾经发生过。

　　而那次之后——

　　一切开始失控。

　　她猛地后退。

　　呼吸急促。

　　他伸手想扶她。

　　她却躲开了。

　　“别碰我。”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冷。

　　他愣住。

　　空气里只剩下图书馆远处翻页的声音。

　　她看着他。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正在改变台词。

　　但结果——

　　正在变得更接近某个她看不见的终点。

　　她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手机计时还在继续。

　　00:47:12。

　　她突然明白：

　　不是对话在重复。

　　是她——

　　正在走向一个早已写好的节点。

　　而她甚至不知道，

　　那个节点，

　　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