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9、宴会陷阱

　　双城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烤炙食物的复杂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是“新城开发区”项目阶段性成果发布暨答谢晚宴的现场，汇聚了双城大半的政商名流、金融巨子和媒体记者。

　　沈清雾穿一袭珍珠灰色的露肩长裙，面料如水般垂坠，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身形。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锁骨。她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她是今晚的焦点之一，清源资本的年轻掌门人，新城项目的核心投资方代表，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寒暄，都牵动着无数人的注意力和心思。

　　但她的余光，始终不着痕迹地扫过会场边缘。

　　林见锋在那里。她没有穿警服，换了一身简约的黑色小礼服裙，款式保守，长发披散下来，柔化了平日过于锐利的轮廓。她是作为市局特邀的“治安保障联络员”身份进来的，站在靠近安全通道的立柱旁，像一道沉静的影子，与周围的浮华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偶尔与沈清雾交汇，平静无波，又迅速移开，专注于观察全场。

　　今晚的宴会，也是暗流涌动之地。几方势力汇聚，试探、交易、警告都可能发生。

　　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愈加热烈。主持人在台上介绍着新城的宏伟蓝图，台下掌声阵阵。沈清雾感觉到一丝轻微的眩晕，她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东西，又应付了太多敬酒。她悄悄放下香槟，向侍者要了一杯温水。

　　就在这时，一位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是“长河商贸”的副总，姓王，在图谱上被沈清雾标记为“高关联度”人物。

　　“沈总，幸会幸会！”王副总笑得眼睛眯成缝，“早就听说沈总是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们长河以后在新城项目上，还要多多仰仗清源资本的支持啊！”

　　“王总客气了，合作共赢。”沈清雾公式化地回应，端起温水与他虚碰了一下，并未饮用。眩晕感似乎加重了，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模糊。

　　“那是当然！”王副总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沈总，听说最近市局那边，对咱们新城项目的一些资金流向……有点小误会？不知道沈总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毕竟清源和我们，现在可是在一条船上。”

　　试探来了。沈清雾心中一凛，强压下那股莫名的不适感，脸上笑容不变：“王总说笑了，项目一切流程合法合规，能有什么误会？警方也只是例行了解情况，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哈哈，沈总说得对，说得对！”王副总打着哈哈，眼神却闪烁不定，“不过嘛，这年头，有些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您说是不是？”他意有所指，目光在沈清雾脸上逡巡。

　　旧账……他在暗示什么？南湾？还是她父母的事？

　　沈清雾感到一阵恶心，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猛地意识到，不是疲惫或低血糖。是那杯香槟！或者是……更早的某杯饮品？

　　她被下药了。

　　“抱歉，王总，我有点不舒服，失陪一下。”她竭力保持声音平稳，转身想往洗手间方向走，脚步却虚浮了一下。

　　王副总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没有阻拦，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清雾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维持清醒。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安全的地方。视线开始摇晃，周围嘈杂的人声和灯光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她看到林见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朝她的方向快步走来，但中间隔着拥挤的人群。

　　就在她踉跄着快要撞到一位侍者时，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总，小心。”

　　是林见锋。她不知何时突破了人群，来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手有力地托住沈清雾的手臂，隔开了试图靠近的王副总等人。

　　“林……”沈清雾想说什么，却感觉舌头有些发麻。

　　“沈总喝多了，我送她去休息一下。”林见锋对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解释道，语气平静自然。她半扶半抱着沈清雾，将她带离了宴会厅的中心区域，走向侧面的贵宾休息室通道。

　　身后，王副总和其他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们，直到休息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喧嚣。沈清雾几乎立刻软了下去，被林见锋牢牢接住，扶到休息室的沙发上。

　　“怎么回事？”林见锋蹲下身，仔细查看沈清雾的脸色。潮红，瞳孔微微扩散，呼吸急促，意识还算清醒，但明显在抵抗强烈的药物作用。“你被下药了。什么时候？喝了什么？”

　　“香槟……可能更早……”沈清雾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一阵阵燥热和晕眩袭来。她抓住林见锋的手腕，指尖冰凉，“不能……留在这里……不安全……”

　　林见锋立刻明白了。对方敢在如此场合下药，必然有后手。留在酒店的休息室，太容易被“安排”。

　　“能走吗？”林见锋问。

　　沈清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试图站起来，却双腿发软。

　　“得罪了。”林见锋不再犹豫，迅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沈清雾身上，遮住她略显凌乱的衣裙，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沈清雾比她想象中还要轻，像一片羽毛。

　　“走员工通道，避开监控密集区。”沈清雾在她耳边虚弱地提醒，气息灼热。

　　林见锋没有走正门，而是抱着沈清雾，推开休息室另一侧连通后勤区的暗门。走廊里灯光昏暗，偶尔有酒店员工经过，林见锋亮了一下证件，低声说“执行任务，协助一位身体不适的女士”，便无人敢多问。

　　她脚步稳健而迅速，避开了几处可能有隐藏摄像头的位置——这是她提前以安保联络员身份熟悉过的路线。一路畅通，从酒店后门出去，她的车就停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将沈清雾小心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林见锋迅速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沈清雾略显粗重的呼吸。药效似乎还在加剧，她蜷缩在座椅里，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偶尔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林见锋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她的状况，眉头紧锁。这不是普通的迷药，效果太强，也太快。“坚持一下，马上到安全的地方。”她沉声说，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城西。

　　她没有回公安局，也没有去沈清雾的任何一处已知住所。那些地方都可能被监视。她将车开向一个老旧但管理严格的公务员小区，这里是她父母留下的房子，平时空置，只有她偶尔会来。

　　停好车，她再次将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沈清雾抱出来，快步上楼。开门，开灯，将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水……”沈清雾无意识地呢喃，手胡乱地抓着衣领，似乎很热。

　　林见锋倒了杯温水，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沈清雾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神涣散地看着林见锋，似乎一时没认出她是谁。

　　“林……见锋？”她喃喃地问。

　　“是我。你安全了。”林见锋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抚。

　　沈清雾却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恐惧和某种被药物放大的情绪。“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他们……他们会……”

　　“不会。”林见锋反手握住她，声音坚定，“我在这里。没有人能进来。”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或许是药效到了峰值开始缓缓回落，沈清雾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些，但颤抖没有停止。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濡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林见锋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水和可能花掉的妆容。又找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些，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沙发旁，静静守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沈清雾的呼吸逐渐平稳，颤抖也停止了，似乎陷入了昏睡。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压力。

　　林见锋看着她苍白疲惫的睡颜，卸去了所有社交场合的伪装和防备，此刻的沈清雾看起来异常脆弱，甚至有些……无助。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黑暗中独自跋涉的女人，也会被一杯加了料的酒轻易击倒。

　　今晚的宴会，是一次警告，一次试探，也可能是一次清除障碍的尝试。对方显然知道沈清雾在暗中调查，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她与警方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下药，是为了制造丑闻？还是为了在她意识不清时套取信息？或者，有更阴险的后招？

　　无论如何，对方的行动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林见锋拿出手机，给队里值班的同事发了条加密信息，简要说明情况，要求他们暗中调查今晚宴会所有酒水服务人员，特别是接触过沈清雾那杯香槟的人。同时，加强对“长河商贸”王副总及其近期联系人的监控。

　　发完信息，她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沈清雾。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清辉。

　　林见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碎发。

　　这个临时同盟，比想象中更危险。

　　而她们要面对的敌人，也比预料的更猖狂，更不择手段。

　　但她心里没有任何退缩的念头。相反，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保护眼前这个人，想要撕开所有黑暗、让阳光照进来的决心，在她胸中悄然滋长。

　　夜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她们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