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安全屋 ...
-
老旧小区,凌晨四点。
房间里的黑暗并非全然的漆黑,窗外远处高架桥的路灯,将一层稀薄的、带着尘埃质感的光晕透过薄纱窗帘筛进来,勉强勾勒出客厅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岁月沉积的淡淡樟木味,混合着极细微的灰尘气息,以及……沙发上昏睡之人身上残存的、被体温烘得微暖的冷香。
林见锋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老式台灯,调到最暗的暖黄档位。光线像一小圈温暾的蜂蜜,圈住沙发一角,也柔和了沈清雾苍白的侧脸。
她似乎睡得沉了些,呼吸变得悠长平稳,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只是偶尔在梦中会无意识地瑟缩一下,仿佛仍被某种无形的寒冷或恐惧追逐。
林见锋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保持着一种介于休息和警戒之间的姿态。她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房间里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楼上水管隐隐的流水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摩擦。这是多年刑侦工作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厨房的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水开了。林见锋起身,动作轻缓,用开水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她走回沙发边,蹲下身,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就在这时,沈清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带着刚脱离药物作用的迷茫和虚弱。她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又慢慢转动视线,看到蹲在身边的林见锋,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花了几秒钟才将眼前的人和记忆连接起来。
“……林警官?”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嗯。”林见锋将蜂蜜水递过去,“喝点水,会舒服些。”
沈清雾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虚软无力。林见锋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帮她坐起来,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温热的甜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沈清雾小口小口地喝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接过杯子,自己捧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沿氤氲的热气上。
“这是哪里?”她问,声音依旧低哑。
“我父母的老房子,安全。”林见锋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
沈清雾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用……药效应该过了。”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林见锋。台灯的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投下两小簇微弱的暖光,映出底下复杂的情绪——感激、后怕、一丝难堪,还有竭力维持的平静。“谢谢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分内事。”林见锋站起身,去厨房又倒了杯温水给自己,倚在门框边,“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沈清雾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长河’的王有财,可能性最大。他过来试探我,提到了‘旧账’。之后不久,我就开始不对劲。”她闭了闭眼,“他们等不及了,想用这种方式逼我退让,或者……制造把柄。”
“他们知道你和我有联系?”
“不一定。”沈清雾摇头,“但我的公司最近在配合你们调查‘鑫隆’和新城资金的事,他们肯定察觉到了压力。动我,一是警告,二是可能想从我这打开缺口,找到你们调查的弱点,或者……试探你的反应。”她看向林见锋,“今晚你带我走,他们看到了。这会让他们更加确定,你和我的‘关系’不一般。”
“所以呢?”林见锋喝了口水,语气平淡,“他们想看到什么反应?我袖手旁观,任由你被他们摆布?还是吓得不敢再查?”
沈清雾微微一怔,没想到林见锋是这种反应。没有懊恼,没有权衡利弊,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那又如何”。
“这会让你更危险。”沈清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会把你视为需要清除的障碍,或者……可以利用来对付我的弱点。”
“从我决定接手赵明案那天起,危险就已经在了。”林见锋走回客厅,在沈清雾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目光直视着她,“至于弱点……沈清雾,你难道以为,在没有你之前,我就是无懈可击的吗?”
沈清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我只是提醒你……”
“我听到了。”林见锋打断她,“但我也想提醒你。今晚他们敢对你下手,明天就敢对其他人下手。退缩和示弱,不会让他们收手,只会让他们更肆无忌惮。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快,更准,把他们连根拔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寂静的凌晨房间里,清晰地震动着空气。
沈清雾捧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林见锋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那片被恐惧和算计冰封了太久的死水,激起一圈圈她不熟悉的涟漪。她习惯了独自权衡、迂回、在夹缝中寻找生机,习惯了将所有人都视为潜在的威胁或棋子。可眼前这个人,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面对黑暗,唯一的出路是正面迎上去,撕开它。
荒谬。天真。却又……让人无法抑制地,心生向往。
“你说得容易。”她听到自己干涩地说,“‘暗河’扎根这么多年,盘根错节。你手里那点证据,动不了它的根本。”
“所以需要你。”林见锋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拉近,她能看清沈清雾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波动,“沈清雾,你手里有他们最怕的东西——信息。你知道他们的资金脉络,知道他们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一些不为人知的‘历史’。我需要那些信息,把它们变成法律认可的证据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丢一点线索,我去撞一次墙。”
她的目光锐利而坦诚,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真正的合作,不是交易情报。是共享目标,并肩作战。你告诉我水底有什么,我负责找到把它们拖上岸的方法。我们一起。”
一起。
这个词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在沈清雾心口干涸的荒原上,烫了一下。
她长久地沉默着。房间里只有台灯灯丝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蓝色的熹微。
“我父母的‘意外’,”沈清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暗河’早期清除障碍的典型手法。制造完美的工程事故现场,所有证据链都指向‘操作失误’或‘不可抗力’。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拼凑出一些碎片,指向当时清源实业最大的竞争对手,以及……一个负责项目安全评估的官员。但这两个人,一个在事故后半年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另一个则移民海外,不知所踪。线索断了。”
她抬起眼,看向林见锋:“我追查‘暗河’,不仅仅是为了赵明案,也不仅仅是为了新城项目的黑幕。我是为了我父母,为了所有被他们无声无息吞噬掉的人。但这个过程中,我用了很多……不那么干净的手段。我的手上,也不全是干净的。林见锋,这样的我,你还要‘一起’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剖开自己的伤疤和阴影,将最不堪、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承,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林见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清雾,看着她眼中那片冰湖之下汹涌的痛苦、挣扎、和自我厌弃。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握沈清雾的手,而是轻轻拿走了她手里已经凉掉的水杯,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我抓过很多人。”林见锋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小偷,有骗子,有为了给家人治病挪用公款的会计,也有被逼到绝路铤而走险的普通人。法律有它的尺度和边界,但人心……很多时候是灰色的。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将犯罪者绳之以法。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楚,罪恶的源头在哪里,是什么把人逼到了那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回望着沈清雾:“沈清雾,你过去用了什么手段,那是过去的事。我要看的,是你现在和将来,选择站在哪一边。是继续在灰色地带独自挣扎,甚至可能被黑暗同化;还是愿意走出来,用你掌握的一切,去终结那个制造了无数悲剧的源头。你的选择,决定了我对你的判断。”
沈清雾的呼吸滞住了。她看着林见锋,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审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是非”的执着,和对“选择”的尊重。
长久以来压在她心上的巨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她几乎已经忘记存在的光。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歃血为盟。只是一个简单的词,在这间破晓前的安全屋里,在两个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灵魂之间,悄然落地。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蓝色渐渐被染上金红的边缘。
城市还在沉睡,但新的一天,已经不可阻挡地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