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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时同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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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结束后的第五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夜间指挥所,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霓虹光影。白板上贴满了从C点服务器初步恢复的数据打印件、资金流向示意图,以及赵明、张海、秦墨等人的照片,之间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油性笔和纸张受热后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见锋坐在长桌一端,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发光,映着她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小陈和另外两个队员趴在桌上小憩,发出轻微的鼾声。只有技术科的老张还强撑着,对着另一台电脑屏幕,慢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就在这时,林见锋放在桌面静音振动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短信,也不是常规通讯软件。屏幕中央短暂地弹出一个纯黑色的对话框,只有一行极简的白色字符:
【W】
旋即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深蓝图书馆”私密板块的新消息提示。只有她手机里那个经过特殊处理的匿名客户端能捕捉到。
林见锋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起身,对老张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出去一下。她走到隔壁空无一人的茶水间,关上门,打开客户端。
登录过程需要经过三层动态验证。几秒后,一个极简、没有任何标识的界面出现。顶部显示着当前动态密钥,下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加密文件链接,标题是:【新城资金网络·初探】。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林见锋点击下载。文件不大,但加密等级极高,下载完成后自动在客户端沙盒内解密打开。
不是文档,不是图片,而是一个交互式的、可缩放的关系图谱。
图谱中央是“新城开发区项目”,向外辐射出数十条主支线,连接到各种公司、基金会、个人,再向外延伸出更细密的二级、三级节点。每个节点都有简要标注:公司名称、注册地、法人(许多是代理或空壳)、主要业务、以及最关键的一栏——“与已知‘问题资金’的关联度(低/中/高/核心)”。
图谱中,鑫隆钱庄(及其控制的数个空壳公司)被标记为“高”关联度,但它并非终点。从鑫隆延伸出去的线条,最终汇聚向几个标注为“核心”的节点。这些节点公司注册地遍布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股东信息层层嵌套,难以追溯。
但沈清雾提供的图谱里,用虚线标出了几条“疑似穿透路径”,并附带了少量经过脱敏处理的转账记录截图作为佐证。这些记录显示,资金经过数次跨境、跨公司的复杂流转后,有相当一部分最终流入了三家注册在双城本地的实体企业。
而这三家企业,都赫然出现在“新城项目”首批重点合作方的公示名单上,并且都与双城本地几个颇有影响力的家族或商会关系密切。
更让林见锋目光一凝的是,在图谱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条极细的虚线,从一家“核心”离岸公司出发,连接到一个标注为“特定监管账户(异常)”的节点。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
【备注:该账户近三年接收多笔来源不明大额注资,与数起未解决的商业纠纷及两起陈年“意外事故”赔偿支付方存在间接关联。账户实际控制人待查,但操作签名模式与十年前‘清源实业’(注:沈清雾父母创立公司)部分旧档案中的预留印鉴有5处特征吻合。此为高度敏感信息,仅供内部交叉验证,勿外泄、勿直接查询。】
清源实业。沈清雾父母的公司。
她不仅给出了指向新城项目潜在黑幕的线索,更隐晦地将火烧向了自己家族的旧事,甚至可能指向了她父母当年那场“意外”的真相一角。
这份“初探”资料,信息量巨大,指向性明确,但又巧妙地规避了直接证据和情报来源。它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告诉你宝藏(或者怪物)可能藏在哪里,却把挖掘的工具和风险,留给了拿地图的人。
林见锋关闭图谱,回到消息界面。她沉吟片刻,开始输入回复。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林】 :图谱收到。三个问题:1. “核心”节点的最终受益者指向谁?2. 赵明触及的是哪条线?3. 你标注的“特定监管账户”,和你父母的案子,关联度有多大?
她点击发送。消息在加密信道中化作无法破译的数据流。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三分钟后。
【W】 :1. 指向一个被称为“暗河”的利益共同体,非实体组织,成员涉及政、商、特定行业(金融、地产、司法掮客),以利益和秘密为纽带。具体名单未知,层级未知。鑫隆是其重要资金管道之一。2. 赵明触及的是鑫隆流向“新城”土地补偿环节的洗钱链条,并可能发现了部分资金与十年前旧案的关联。3. 关联度……很高。但目前证据链断裂,且涉及关键人物已“消失”或“意外”。此线危险,暂勿深触。
“暗河”。沈清雾终于给那个模糊的庞然大物,起了一个名字。
林见锋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林】 :明白。警方会从鑫隆和三个本地合作方入手,合法调查。关于“暗河”和旧案关联,我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另外,秦墨与张海的关联,你知情多少?
这次回复稍慢。
【W】 :秦墨是我的助理,背景干净,与张海无直接关联。张海曾是清源资本(我父母公司时期的旧称)投资部职员,能力平庸,在南湾项目启动前主动离职,原因不明。他成为诺兰咨询代理人的事,我之前不知情,正在查。不排除有人故意将秦墨信息与他关联,作为误导或警告。
是解释,也是撇清。但语气中透着一丝对秦墨的维护。
【林】 :秦墨我会按程序问询,但不作为重点。张海是关键,找到他。
【W】 :他失踪得很彻底。我正在用我的方式找。有消息会同步。警告:调查三个本地合作方时,注意“长河商贸”与市公安局某退休前高层的亲属关系。以及,“新诚建工”的实际控制人,与本地最大安保公司‘铁盾’老板是连襟。行动务必周全,避免正面冲突。
又是具体而微的警告。沈清雾的情报网络,对这座城市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
【林】 :收到,会注意。保持联络。
对话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但林见锋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另一行字:
【林】 :谢谢。还有……注意安全。
消息发送出去。这一次,久久没有回复。
就在林见锋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终于又亮了一下。
【W】 :你也是。下次联系,用新密钥。旧通道一小时后失效。
然后,客户端自动刷新,之前的对话记录全部清空,新的动态密钥生成。那个名为【W】的联系人,头像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漆黑。
仿佛刚才的一切交流,都只是午夜一个恍惚的梦境。
但林见锋知道,不是梦。那个交互式图谱已经印在了她的脑海里,那些标注和警告,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她收起手机,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回到小会议室,老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队,有发现。从C点服务器一个隐藏分区里,恢复了一部分被删除的通讯日志碎片。里面有几个加密联系人的代号,其中一个……‘摆渡人’,在赵明死亡前后,与鑫隆的一个操作员有过三次简短联系。内容被加密了,正在破解。”
“摆渡人……”林见锋咀嚼着这个代号。在图谱上,似乎没有直接对应。“继续破解。同时,把调查重点调整一下。”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记号笔,在三个本地合作公司的名字上画了圈。
“重点查这三家:‘长河商贸’、‘新诚建工’、‘宏图投资’。查它们的股权结构变更史,近五年的所有政府采购或大型项目中标记录,与‘新城项目’相关子公司或关联方的所有合同、资金往来。尤其是账面上看起来完全合法、但利润率高得异常的项目。”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秘密调查这三家公司的主要股东、高管及其直系亲属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与政府部门、司法系统、以及……‘铁盾’安保公司的关联。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是!”老张立刻记录,睡眼惺忪的小陈也醒了过来,用力搓了搓脸。
“还有,”林见锋看向窗外依然浓重的夜色,“重新梳理赵明生前最后一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看似无关的。他可能不止触碰了资金线。他或许还发现了‘暗河’这个组织的存在,或者……触碰到了它不想被人知道的‘历史’。”
“‘暗河’?”小陈疑惑。
“一个代号。”林见锋没有过多解释,“一个可能藏在所有线索下面的……真正的目标。”
会议室内重新陷入忙碌。林见锋坐回位置,目光落在白板上沈清雾留下的那张纸条曾经存在过的空白处。
临时同盟。脆弱,危险,建立在悬崖边的钢丝上。
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片望不到底的黑暗了。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