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我》秦子陌

7、天台对峙

　　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风很大，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刺骨的味道，从城市高楼峡谷间呼啸而过。金融区一栋四十二层写字楼的天台，空旷得只剩下巨大的通风管、冷却塔，以及粗犷的水泥地面。护栏之外，是整个双城在灰白天空下铺展开的钢铁丛林，无边无际，冰冷而壮观。

　　林见锋背靠着冰冷的冷却塔金属外壳，夹克的衣领竖起，抵挡着部分寒风。她没有看风景，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那个同样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女人身上。

　　沈清雾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没有系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她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子。

　　“U盘是你给的。”林见锋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句清晰，不容错辨。

　　沈清雾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几秒钟后，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林见锋的视线。“证据呢，林警官？”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直接证据。”林见锋向前走了一步，风灌进她的衣领，她不为所动，“U盘是物理加密的一次性载体，内容读取后自动触发销毁程序，连外壳的材质都查不出任何购买来源。技术组复原了部分底层指令，指向一个早已被注销的海外虚拟服务器，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沈清雾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所以，林警官今天约我在这上面喝风，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找不到证据证明那东西是我送的？”她顿了顿，“还是说，你们警察办案，现在也流行靠直觉了？”

　　“直觉告诉我，是你。”林见锋没有绕弯子，“行动很成功。A、B两个外围点顺利端掉，缴获了不少账本和电脑，正在破解。C点……你提供的信息完全准确。我们的人从窗框薄弱点突入，避开了前门的警报和那条杜宾犬，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场控制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负责调度的小头目。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销毁的核心服务器，里面初步恢复的数据，不仅包括赵明那笔五万块的完整链条，还有多笔与‘新城项目’前期资金异常流动相关的记录，数额巨大。”

　　她盯着沈清雾的眼睛：“这些数据，足够让我们立案深入调查‘新城项目’，甚至可能牵扯出背后更大的利益网络。沈清雾，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或者说，你借我们的手，捅了一个大篓子。”

　　沈清雾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消失了，重新变成一片冰封的湖面。“我只是一个守法公民，偶然听说了一些可能违法的勾当，向警方举报而已。至于警方怎么用这些信息，查到什么，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

　　“真的无关吗？”林见锋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两米，她能清晰看到沈清雾被风吹得泛红的眼尾，和那双眼睛里极力压抑的、复杂翻涌的情绪。“你知道鑫隆钱庄背后是谁，对不对？你知道新城项目的水下到底藏着什么。你不敢，或者不能自己直接去碰，所以你把刀递给了我。你想借警察的力，去撼动那个你撼不动的东西。我说得对吗？”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穿过，卷起细小的尘埃。

　　沈清雾终于不再回避她的目光。她微微偏头，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这让她的冰冷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挣扎，甚至是一丝……近乎脆弱的愤怒。

　　“对又怎样？不对又怎样？”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风声，“林见锋，你以为你是谁？正义的使者？以为拿到了几笔转账记录，抓了几个马前卒，就能把藏在后面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你太天真了！你知道为什么赵明会死吗？不是因为他查到了鑫隆，是因为他快要查到鑫隆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因为他快要碰到那条真正的底线了！”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我给你U盘，不是帮你，也不是借刀。我是在救你！让你有个明确的目标去交差，去立功，让你就此打住！别再往下挖了！赵明挖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个小角，下面还有多少你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你碰不起，我也碰不起！再查下去，下一个躺在停尸房里的，可能就是你，或者你队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是林见锋第一次看到沈清雾如此情绪外露，不再是那个精密、冷漠、一切尽在掌控的金融女王。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某种巨大恐惧和愤怒攫住的女人，一个在深渊边缘行走太久、已经快要撑不住的人。

　　林见锋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后退，反而又向前迈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白气。

　　“所以，你就选择永远活在恐惧里？选择对赵明那样的悲剧视而不见？选择让那些脏钱继续污染这个城市，让更多像赵明一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像锥子一样，凿进沈清雾的防线，“沈清雾，我承认，我可能不知道水底到底有什么怪物。但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怪物，就永远不去查看，不去清理，那么这片水域迟早会变成一潭死水，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她伸出手，不是碰触，只是指向脚下这座庞大的城市。“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拿着这份工资，被叫做‘警察’，不是为了在怪物面前转身就跑的。我们的职责，就是弄清楚怪物是什么，有多大，然后想办法，要么关住它，要么……消灭它。也许我会失败，也许我会头破血流，但我至少试过了。而不是像你一样，明明知道它在哪，却只敢躲在暗处，扔几块石头，指望别人去冒险！”

　　沈清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林见锋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试图掩饰的东西——她的恐惧，她的无力，她那些在黑暗中的挣扎和近乎自欺欺人的“平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底那层冰壳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更冷了。

　　良久，沈清雾垂下眼帘，避开了林见锋灼人的目光。她重新将手插回风衣口袋，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又立刻挺直。那个瞬间泄露的脆弱，被她迅速而艰难地重新掩藏起来。

　　“……随你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空洞，“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得你自己承担。”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沈清雾。”林见锋叫住她。

　　沈清雾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合作吗？”林见锋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来，“不是你给我情报，我去冲锋那种‘合作’。是真的合作。把你掌握的、关于这潭浑水的一切告诉我。我们一起，把它弄清楚。”

　　沈清雾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凭什么？”她低声问，带着自嘲，“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这一腔热血？还是凭你那身制服？林见锋，我见过太多人，开始时信誓旦旦，最后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吓退，要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信任在这个城市里，是最不值钱也最危险的东西。”

　　“凭我今晚站在这里，没有被你那些警告吓跑。”林见锋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一起望向脚下繁华而冰冷的城市，“凭我明知道你在利用我，还是接过了你的U盘，并且用你给的信息取得了关键证据。凭我查案到现在，没有收过一分黑钱，没有对任何一个威胁妥协。”

　　她侧过头，看着沈清雾被风吹得发红的侧脸：“也凭你……明明可以选择置身事外，却还是把那个U盘给了我。你心里还有东西没死透，沈清雾。你还在乎真相，在乎公平，哪怕你自己可能已经不承认了。”

　　沈清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依旧没有转头，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中一分一秒流逝。远处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更衬得天台的寂静近乎凝固。

　　终于，沈清雾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声音低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给我一个无法被追踪的加密通讯方式。只属于你和我。”

　　林见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没有多问，从夹克内侧口袋拿出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拧开笔尾，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印着一长串复杂字符的纸条，递给沈清雾。“用这个地址和密钥，在暗网一个叫‘深蓝图书馆’的匿名论坛，建立一个只有我们能看到的私密板块。首次登录后，密钥会动态更新。”

　　沈清雾接过纸条，看也没看，直接攥进手心。她的指尖冰凉。

　　“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新城项目’资金异常、以及可能与赵明之死相关的线索，整理后发给你。但仅限于线索，不包含我的信息来源和任何可能暴露我自身行动的细节。”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林见锋。那双眼睛里，冰层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火焰，在艰难地重新燃起。“而且，林见锋，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不是合作。我不信任你的系统，不信任你的同事，我只……暂时相信你这个人。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你不值得相信了，或者你触碰到我绝不能退让的底线，我会立刻消失，并且抹掉所有痕迹。你明白吗？”

　　“明白。”林见锋点头。这已经是沈清雾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沈清雾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警告、怀疑、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极点的期待。

　　然后，她拉紧风衣，走向天台的出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林见锋没有立刻离开。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天台上，任凭寒风灌满衣襟。手里还残留着纸条被抽走时，沈清雾指尖冰凉的触感。

　　一个建立在悬崖边的、脆弱的同盟。

　　前方是更深、更暗的未知水域。

　　但她心里那簇追寻真相的火，非但没有被寒风熄灭，反而因为多了一个同样在黑暗中跋涉的、不可预测的同行者，而燃烧得更加灼热、更加坚定。

　　她拿出手机，给队里发了条简短的信息：“C点服务器数据深度挖掘继续，重点追查与‘新城项目’土地征收、前期融资相关的所有异常资金节点。同时，秘密调查三年前‘南湾物流园’项目最终流标后，所有竞标方及评估方的后续动向，尤其是人事变动和财务状况。”

　　发完信息，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沈清雾离开的方向。

　　风还在吹，城市依旧在脚下无声运转。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