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37、见锋的抗争

　　市局大楼，专案组所在的楼层，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日光灯管发出均匀而冰冷的白光，将走廊和办公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却也驱不散那股弥漫着的、混合着纸张、油墨、焦虑和某种无形压力的复杂气息。

　　沈清雾被安排在了一间相对安静的、用作证人问询的办公室里，由两名女警员陪同。刘组长亲自与她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初步谈话。谈话内容保密，但从刘组长出来后凝重而复杂的表情可以看出，沈清雾交出的“投名状”和做出的坦白，其分量和冲击力，远超预期。

　　林见锋则被暂时“请”到了另一间小会议室等候。她坐在硬质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此刻的沈清雾，正在独自面对她过去十年所有的黑暗和不堪。那些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手段，那些与灰色人物的交易，那些可能并不全然“无辜”的间接后果……都将被一件件摊开在调查人员面前，接受最严厉的审视和质询。

　　这种将自我完全剖开、任由他人审判的过程，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林见锋甚至能想象出沈清雾苍白而平静的脸，那双惯常冰冷的眼睛下，藏着怎样的痛楚和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而缓慢。

　　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刘组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身后跟着一位记录员。

　　“林队。”刘组长示意记录员在门口等候，自己走进来，关上了门。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沈清雾女士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审阅。内容……非常详实，涉及面很广，有些部分，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见锋的反应。林见锋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她承认，在过去十年中，为了追查父母旧案和对抗‘暗河’，使用了包括商业窃密、非法信息获取、利用黑客技术入侵某些非关键防护系统、以及与一些背景复杂的‘情报贩子’进行交易等多种不合法手段。她也承认，在针对‘长河’等竞争对手的商业打压中，使用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竞争策略，可能对部分无辜关联方造成了间接的经济损失。此外，她详细说明了诺兰咨询（张海）那个空壳公司与她助理秦墨信息被盗用的关联，并提供证据表明她本人事前并不知情，事后曾试图追查但线索中断。”

　　刘组长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林见锋心上。她知道沈清雾会坦白，但听到这些具体而冰冷的陈述，心还是狠狠地揪紧了。

　　“但是，”刘组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她提交的关于‘暗河’网络的核心证据——包括关键录音、资金图谱、人员关系网以及她父母旧案的独立调查报告——其价值，无可估量。这些证据，与我们已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并填补了关键空白，极大推动了案件的侦办。可以说，没有她的这些‘非常规’手段和后续的主动提交，我们想要彻底挖出‘暗河’，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他看向林见锋：“功与过，都很突出。而且，她是主动、彻底地坦白，态度非常配合。林队，你的意见？”

　　林见锋知道，这是关键的时刻。刘组长在征求她的意见，既是对她作为案件主要侦办人和沈清雾“保护者”身份的尊重，也是一次试探——试探她是否会被私人情感影响判断，是否能站在法律和公正的立场上发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刘组长，似乎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思绪。但实际上，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一个在沈清雾做出选择时，就已经坚定下来的答案。

　　“刘组长，”林见锋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回避刘组长的审视，“首先，我完全尊重并支持专案组依法依规对沈清雾女士过往行为进行调查和处理。法律面前，没有特权，也没有例外。她若有罪，理应受到惩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但是，在考虑惩罚的同时，我认为也必须充分考虑以下因素：第一，她的行为动机。她并非为了私利或犯罪目的，而是为了追查父母死亡的真相，对抗一个长期危害社会、腐蚀公权力的犯罪网络。其初衷，具有正义性。第二，她行为的实际后果。尽管手段不当，但其获取的关键证据，直接促成了‘暗河’案的重大突破，保护了更多可能受害的公民和社会利益，功绩显著。第三，她的认罪态度。她是主动、彻底、毫无保留地坦白了一切，并提交了所有证据，具有明显的悔罪表现和配合调查的诚意。第四，她目前面临的现实危险。‘暗河’残余势力对她恨之入骨，多次企图加害。她的人身安全，仍然面临严重威胁。”

　　林见锋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组长：“基于以上几点，我恳请组织上，在坚持法治原则的前提下，充分考虑‘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对于沈清雾女士过往可能构成的轻微违法行为，建议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依法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对于其重大立功表现，应予以充分肯定，并作为量刑时的重要考量因素。同时，鉴于其人身安全面临的持续威胁，建议在案件处理期间及之后，继续为其提供必要的保护措施。”

　　她的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坚持了原则，又饱含了人情与公道。

　　刘组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当然明白林见锋话语中的分量和倾向性，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林见锋说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符合法律精神和政策导向。

　　“林队，我理解你的心情，也认同你分析的部分要点。”刘组长缓缓开口，“但最终如何处理，需要专案组集体研究，并报请上级和司法机关依法决定。我个人可以向你保证的是，我们一定会全面、客观、公正地评估沈清雾女士的功与过，既不因其功而纵容其过，也不因其过而抹杀其功。法律的尊严必须维护，但人性的温度，我们也不会忽视。”

　　这已经是刘组长能在职权范围内给出的、最明确的承诺了。

　　林见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刘组长。我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另外，”刘组长补充道，“沈清雾女士要求，在她配合调查期间，希望能由你继续负责她的安全。考虑到你们之前的合作基础和她对你的信任，以及你对此案的了解程度，专案组原则上同意。但你们之间的所有接触，必须严格在监督下进行，并且，林队，我希望你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这是警告，也是信任。意味着林见锋可以继续守护在沈清雾身边，但也必须时刻保持职业的清醒和距离。

　　“我明白。”林见锋郑重应下，“我会严格遵守纪律，履行好保护职责。”

　　谈话结束。林见锋走出会议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却又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

　　她没有立刻去见沈清雾，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然后，她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不是打给沈清雾，而是打给几位在司法系统内有影响力、且为人正直的老前辈、老领导。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沈清雾的情况（当然，隐去了具体案情细节），着重强调了其重大立功表现、特殊动机和面临的危险，恳请他们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关注此案，确保最终的判决能够真正体现“罪责刑相适应”和“宽严相济”的原则。

　　这不是走后门，也不是干预司法。这是她作为案件侦办人和保护者，基于对事实的全面了解，为一位具有复杂性和特殊性的当事人，所能做的、合法的、正当的呼吁和努力。

　　每一个电话，她都说得诚恳而克制，既表达了对法律绝对的尊重，也流露出对公正处理此案的殷切期盼。

　　打完电话，她才整理了一下警服，走向沈清雾所在的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沈清雾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望着窗外。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或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后的轻松。

　　看到林见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谈完了？”沈清雾轻声问。

　　“嗯。”林见锋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符合监督要求的距离。“刘组长会公正处理。”

　　沈清雾点点头，似乎并不太在意结果。“该说的，我都说了。心里……轻松多了。”

　　林见锋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

　　沈清雾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辛苦。比起过去十年……这不算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谢谢你，见锋。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林见锋的心，因为她这句话而狠狠一颤。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在沈清雾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触感冰凉。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林见锋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沈清雾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窗台上，也映亮了两人交握的手。

　　抗争，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这就有了面对一切风雨的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