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38、判决

　　时间在紧张、等待和持续的斗争中，滑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对于双城而言，是地动山摇的三个月。

　　以沈清雾提交的“投名状”为导火索和核心骨架，专案组联合纪委、经侦、反贪等多个部门，发起了一场针对“暗河”网络的凌厉总攻。

　　“长河商贸”实际控制人刘大拿在潜逃出境前被拦截于机场，从其随身行李中搜出大量未及转移的现金、金条和加密存储设备，里面不仅有更详细的“新城项目”黑账，还牵扯出数起陈年旧案和多名尚未暴露的“保护伞”。刘大拿在铁证面前，很快放弃了抵抗，开始了又一轮更深入的供述。

　　那位退休的“李主任”在纪委的持续讯问下，心理防线崩溃，不仅交代了自己在“新城项目”中收受巨额贿赂、滥用职权的事实，更吐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十年前沈清雾父母那起“事故”的最终调查报告，是在当时一位主管领导的“暗示”下，被刻意模糊了关键的技术疑点和证人矛盾，以“意外”定案。那位主管领导，已于数年前调任外省，目前职位不低。

　　顺着这条线，调查的触角开始向更高级别、更隐秘的领域延伸。双城乃至省内的政商格局，悄然发生着剧烈的震动。不断有官员被约谈、停职、接受调查的消息传出，也不断有与“暗河”有染的企业被查封、资产被冻结。媒体在官方引导下，开始进行有限但持续的报道，“新城项目黑幕”、“政商勾结利益链”、“十年沉冤有望得雪”等关键词，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风暴的中心，沈清雾本人，则处于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她配合完成了所有必要的问询和证据固定，清源资本在秦墨的主持和官方某种程度的“关照”下，完成了资产重组和业务切割，虽然规模缩水，但剔除了与“暗河”的所有关联，得以在监管下继续合法经营。而她本人，大部分时间仍处于林见锋的“保护性监护”下，居住在经过升级的安全屋内，行动受限，但基本生活无忧。

　　林见锋在这三个月里，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她一面要协助专案组梳理海量证据，协调各方行动，确保对“暗河”的打击精准而彻底；一面要严密保护沈清雾的安全，应对可能来自“暗河”残余势力或某些利益受损方狗急跳墙的报复；一面还要继续通过合法渠道，为沈清雾争取最有利的司法处理结果。她消瘦了许多，眼底常有血丝，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坚定锐利。

　　终于，在秋风扫落第一片梧桐叶的时候，关于沈清雾的司法程序，走到了终点。

　　不是公开的庭审，而是一次不公开的、由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联合举行的听证会。听证会旨在综合评估沈清雾在“暗河”案中的功过，并据此提出最终的量刑建议。

　　林见锋作为案件主要侦办人和沈清雾的安全负责人，被允许以证人身份列席。她穿着整齐的警服，坐在听证室靠后的位置，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沈清雾坐在被听证席上，穿着简单的素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清减了些，却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沉静。她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着对她的“审判”。

　　听证程序严肃而高效。检方首先陈述了沈清雾涉嫌的几项主要违法行为：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侵犯商业秘密（情节轻微）、以及与不法分子进行非法交易等。每一项指控，都有相应的证据支撑，虽然部分证据来源于沈清雾自己的坦白。

　　接着，专案组刘组长作为侦查机关代表，详细说明了沈清雾在侦破“暗河”特大犯罪集团案中的“重大立功表现”。他列举了沈清雾主动提交的核心证据清单及其无可替代的价值，强调正是这些证据，直接导致了刘大拿、李主任等核心成员的快速落网和认罪，推动了整个案件调查的突破性进展，为国家挽回巨额经济损失，并揭开了多起陈年旧案的真相。刘组长的陈述客观、具体，数据翔实，分量极重。

　　随后，几位与沈清雾有过“灰色交易”但情节轻微、且未造成重大危害的“情报贩子”和“中间人”（已被控制），通过视频连线方式作证，证实沈清雾与他们交易的目的纯粹是为了获取“暗河”的犯罪信息，且交易后并未利用这些信息进行其他非法活动，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阻止了他们向“暗河”出售更敏感的信息。

　　最后，沈清雾本人进行了简短的最后陈述。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再次明确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达了深刻的悔意，并重申愿意接受法律的一切裁决。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激动，也没有哀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听证室内一片寂静。法官、检察官、侦查人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雾身上，也聚焦在即将出炉的结论上。

　　林见锋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她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表面的镇定。三个月的奔波、争取、煎熬，所有的努力，都将凝结为接下来的几分钟。

　　经过短暂的休庭合议，主审法官重新落座，宣读了听证会结论：

　　“经审理查明，被听证人沈清雾，在追查其父母死亡真相及对抗‘暗河’犯罪集团过程中，确有实施部分违法行为，其行为已触犯相关法律，依法应予以惩处。”

　　林见锋的心沉了下去。

　　“但，”法官话锋一转，语气郑重，“综合考虑以下情节：第一，被听证人实施违法行为的主要动机，是为查明亲人死因、揭露重大犯罪，主观恶性相对较小；第二，被听证人主动、彻底交代全部违法行为，并提交了本案最关键、最核心的证据材料，对侦破‘暗河’特大犯罪集团案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构成立功，且属重大立功；第三，被听证人积极配合侦查，认罪悔罪态度诚恳；第四，其违法行为多发生于特定情境下，部分行为未造成实际危害后果或危害后果轻微。”

　　法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沈清雾身上，清晰而有力地宣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本着惩罚与教育相结合、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本院认为，对沈清雾依法可予以较大幅度的从宽处理。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予以采纳。判决如下：”

　　“被告人沈清雾，犯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侵犯商业秘密罪（情节轻微），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缓刑考验期内，依法实行社区矫正，并接受相关禁止令。另，鉴于其重大立功表现，依法对其免除部分财产刑。”

　　“闭庭！”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听证室里回荡。

　　三年，缓刑四年。社区矫正。免除部分财产刑。

　　不是无罪释放，但已经是现行法律框架内，所能争取到的最理想、也最人道的结局了。这意味着沈清雾无需真正入狱服刑，只需在缓刑考验期内遵守监管规定，定期报告，接受社区服务和矫正教育。她的人身自由受到一定限制，但保留了基本的生活和工作的权利。而免除部分财产刑，则保住了她个人和清源资本经过“净化”后的大部分合法财产。

　　沈清雾缓缓抬起头，眼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朝着法官席微微鞠躬。

　　林见锋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疲惫、欣慰、以及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汹涌的情绪逼了回去。

　　不能失态。这里是庄严的听证场所。

　　但她知道，她们赢了。赢了一场艰难至极的战役。

　　散会后，林见锋在走廊里等到了沈清雾。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相触。

　　沈清雾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感激，也有……对未来的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平静。

　　林见锋也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同样清淡却坚定的微笑，和轻轻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激动的话语。

　　但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眼交汇中，传递得清清楚楚。

　　判决已下。

　　黑暗的过去，终于画上了一个带有惩罚、却也留有希望的句点。

　　而她们的未来，虽然依旧笼罩在“暗河”残余阴影和缓刑监管之下，但至少，她们可以携手，一步一步，走向真正属于她们的、光明的未来了。

　　窗外的秋阳，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