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35、清雾的选择

　　王有财的崩溃和供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市局内部和双城某些隐秘的圈层里，炸开了锅。

　　“长河商贸”实际控制人刘大拿的名字被正式列入追逃名单，其名下资产迅速被冻结查封。那个退休的“李主任”（前市发改委某关键岗位负责人）被纪委连夜带走。顺着王有财提供的洗钱路径和“铁盾”周铁山这条线，更多隐藏在合法外衣下的利益输送、权钱交易、乃至涉及多年前几起“意外”死亡和失踪案的模糊线索，开始浮出水面。

　　一张覆盖政、商、特定行业的黑色利益网络——“暗河”的轮廓，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然而，伴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也摆在了林见锋和沈清雾面前：沈清雾过去十年，在追查父母旧案和对抗“暗河”过程中，所使用的那些“不那么合法”的手段，那些游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交易、窃取、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他人受损的行为，该如何界定和处理？

　　王有财的供词中，为了自保和减轻罪责，也刻意模糊地提及了一些沈清雾“可能”通过非正常渠道获取信息、“可能”利用商业手段打压竞争对手（其中包含了被“暗河”操控的棋子）的行为。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且沈清雾对此坚决否认（称是正当商业竞争和合法信息搜集），但这些指控，依然像一片阴云，笼罩在沈清雾头顶。

　　市局内部，尤其是新成立的、由刘组长负责的专案组，对此存在分歧。一部分人认为，沈清雾是破获“暗河”案的关键功臣和重要证人，其过往行为是在特定情境下迫不得已的自保和反击，且未造成重大社会危害或明确指向无辜者，应以功过相抵、批评教育为主。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功是功，过是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沈清雾若真有违法行为，无论动机如何，都应接受调查和可能的追责，否则有损法治尊严。

　　压力，不仅来自内部，更来自外部。刘大拿在逃，“暗河”残余势力如同受伤的野兽，变得更加疯狂和隐秘。沈清雾作为撕开黑幕最关键的一把刀，自然成了他们眼中必须拔除的眼中钉。暗网上的悬赏，针对清源资本的商业狙击和舆论抹黑，乃至针对她个人的死亡威胁，变得愈发频繁和露骨。

　　林见锋被正式任命为沈清雾的“全天候安全负责人”，名义上仍是保护，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控制”。上级的意图很明确：既要确保这位关键证人的绝对安全，也要防止她在巨大的压力和可能的清算面前，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甚至……“消失”。

　　沈清雾的清源资本，在秦墨和几位忠心高管的竭力维持下，暂时还能运转，但股价大跌，合作伙伴观望，内部人心浮动。她本人则几乎被“软禁”在林见锋的公寓（现已升级为高度戒备的安全屋）里，除了配合专案组问询和提供线索，不再参与任何公司具体事务。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也是一个危险的僵局。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公寓染成一片暖金色。林见锋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汇报和安全巡查，回到公寓。沈清雾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沉落的夕阳。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披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林见锋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杯温水。

　　沈清雾接过，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今天……专案组的刘组长，又找我谈了一次。”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问得很细，关于诺兰咨询那段时间，关于我公司一些海外账户的异常变动，关于……我是怎么拿到王有财那些核心交易记录的。”

　　林见锋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专案组正在核实王有财供词中所有细节，包括那些指向沈清雾的模糊指控。“你怎么回答的？”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说。”沈清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弧度，“合法的商业调查，公开的信息渠道，加上一点……运气和直觉。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向林见锋，眼底那片冰湖似乎融化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林见锋，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见锋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你指什么？”

　　“很多。”沈清雾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用那些手段去查。或许，我应该像你一样，相信法律，等待正义。哪怕等得久一点，哪怕……可能永远等不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现在，我查到了，也把‘暗河’逼到了墙角。但我自己……好像也回不了头了。我的手不干净，我的公司风雨飘摇，我甚至……可能要把你也拖下水。”

　　林见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手。“清雾，看着我。”

　　沈清雾转过头，看着她。

　　“你没有做错。”林见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绝对的黑暗和绝望面前，选择用尽一切方法去寻找光明，这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制造黑暗的人，是利用规则漏洞践踏正义的人。你的方法或许不被法律所完全认可，但你的目标——为你父母讨回公道，让真相大白——与我们警察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的过去，那些可能越界的行为……我相信，在最后的审判席上，法官会考虑到所有的前因后果，会做出公正的裁决。而现在，你的选择，将决定这个裁决的天平，会偏向哪一边。”

　　沈清雾怔怔地看着她：“我的……选择？”

　　“对。”林见锋点头，目光灼灼，“是继续隐藏、辩解、甚至对抗调查，将自己置于法律的对立面；还是……主动站出来，承担该承担的责任，用你掌握的所有信息、所有证据，去协助警方，将‘暗河’彻底铲除，将你父母旧案的真相彻底揭开。用你的行动，去证明你愿意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负责，也愿意为未来的正义付出代价。”

　　沈清雾的呼吸微微滞住。林见锋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茫和恐惧。

　　承担？主动？用自己可能面临的惩罚，去换取最终的真相和……救赎？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几乎是自我毁灭式的勇气。意味着她可能要放弃现有的一切——财富、地位、自由，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但这也可能是……唯一能让她从过去的阴影中真正走出来，能让她与林见锋站在同一片阳光下，能让她父母在天之灵得以安息的……路。

　　她沉默了许久。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

　　林见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力量。

　　终于，沈清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反手紧紧握住林见锋的手，眼神从茫然变得坚定，从疲惫变得清澈。

　　“我选择……说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把我这十年，所有用过的手段，所有接触过的灰色人物，所有通过非正常渠道获取的信息和证据……全部，交给警方。配合他们，查清一切。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

　　她看着林见锋，眼底有泪光闪烁，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杂着痛楚和希望的释然。

　　“林见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她轻声说，“但我希望，至少在我离开之前，能亲眼看到‘暗河’覆灭，能看到我父母的墓碑前，刻上真正的真相。”

　　林见锋的心，因为她的话而狠狠抽痛。但她知道，这是沈清雾能做出的、最勇敢也最正确的选择。这个选择，或许会让她失去很多，却能让她的灵魂，真正得到解脱和安宁。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清雾的脸颊，拇指擦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

　　“你不会是一个人面对。”林见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陪着你，走过每一个程序，面对每一个询问。我会尽我所能，确保调查的公正，确保你的权利。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的‘自首’和全面配合，将是击溃‘暗河’最后防线最有力的武器。他们最怕的，就是内部的崩塌和秘密的全面曝光。你的选择，会加速他们的灭亡。”

　　沈清雾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坚定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和恐惧，也渐渐平息下去。有这个人陪着，哪怕前路是荆棘和审判，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好。”她点头，将脸颊轻轻靠在林见锋抚着她脸的手掌上，感受着那份温暖和坚实，“我们……一起。”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在这间被严密保护也无形囚禁的公寓里，沈清雾做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放下过往的黑暗与挣扎，以自我牺牲式的坦诚，走向或许充满惩罚、却也充满希望的光明未来。

　　而林见锋，将作为她的守护者、见证者，也是同行者，与她一起，走向这场风暴最终也是最彻底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