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34、审讯室的反转

　　市局，第九审讯室。这里的空气仿佛常年浸泡在压抑、汗水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味里，墙壁是冰冷的浅绿色，单面镜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将坐在审讯椅上的王有财映照得更加面如土色、汗出如浆。

　　距离他被捕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最初的恐慌过后，残留的侥幸和多年浸淫灰色地带养成的油滑开始抬头。对于“新城项目”侵吞款项、伪造账目、替“长河”及背后势力洗钱等指控，他避重就轻，承认一些边缘性的、金额不大的“操作失误”，将所有主要责任推给已经“失踪”的表兄——“长河”的实际控制人。对于指使伪造举报信、意图谋害沈清雾等更严重的指控，他要么矢口否认，要么装傻充愣，声称自己只是“传话的”、“被逼的”。

　　审讯陷入僵局。常规的讯问策略和心理施压，对这个老油条效果有限。

　　负责主审的是刑侦支队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姓吴。林见锋作为案件前期主要侦办人和“保护性证人联络人”，被特别允许在隔壁观察室旁听。

　　观察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单面镜透出的审讯室灯光。林见锋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眉头紧锁，盯着镜子里王有财那张变幻不定的脸。她知道，王有财手里肯定还有牌，关于“暗河”更核心的运作模式、关于沈清雾父母旧案更深的内幕、甚至关于警方内部那个黑手的直接线索。但他不会轻易吐出来，他在观望，在等待，或许……在期待外面的同伙能运作营救，或者用他掌握的秘密作为保命的筹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的空气愈发凝重。吴警官的追问越来越犀利，王有财的抵抗也越来越顽固，甚至开始反咬一口，暗示警方“诱供”、“刑讯逼供”。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吴警官皱了皱眉，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沈清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套装，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她没有看审讯室里的任何人，目光直接越过吴警官，落在了王有财脸上。

　　王有财看到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但很快被强行压下的恼怒取代。“她……她怎么来了？！这里是审讯室！她一个嫌疑人有什么资格进来？！”他声音尖利地喊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吴警官也愣了一下，看向门口的沈清雾，又通过单面镜瞥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他收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

　　“沈清雾女士是本案的重要关联人和受害者，经上级批准，可以参与部分环节的问询。”吴警官沉声道，侧身让开了一些，“请进。”

　　沈清雾迈步走进审讯室。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她没有走向给访客准备的椅子，而是径直走到审讯桌前，在王有财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有财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又强撑着瞪回去。“沈总，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来看我笑话？还是想来‘劝’我什么？我告诉你，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废弃物。冰冷，疏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王有财感到压力。他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多了。

　　“王有财，”沈清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瓷砖地上，“你以为，你不说，你背后的人就会救你？或者，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王有财身体一僵。

　　沈清雾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审讯桌上，推到王有财面前。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监控截图，但能清晰看出是在一个地下停车场，王有财正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一个背对镜头、穿着风衣的男人。照片一角的时间戳，是沈清雾父母出事前两周。

　　“这个人，是你当年贿赂的那个安全评估科员，张明达，对吧？”沈清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收了你的钱，出具了虚假的安全评估报告，为我父母的项目事故埋下了第一颗雷。五年前，他‘突发心脏病’死了。死前一周，他的妻子账户收到一笔来自海外、无法追踪的巨额汇款。而汇款前一天，你名下一个傀儡公司的账户，有一笔等额资金转出。”

　　王有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雾又抽出第二张纸，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这是你通过诺兰咨询（张海那个空壳公司）洗钱路径中的一环。钱最终流向的，是东南亚某赌场的贵宾账户。而这个账户的持有人之一……是你那位已经‘失踪’的表兄的私生子。很有意思，对吗？你冒着杀头的风险捞钱，最后大部分都填了你表兄家的无底洞。他答应事成之后分你多少？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被他捏在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卒子？”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王有财终于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这些……这些是伪造的！是假的！”

　　“真假，经侦和技术科的同事自然会鉴定。”沈清雾依旧平静，“我只是想提醒你，王有财，你背后的人，从来没把你当回事。你只是他们用来捞钱、挡枪、必要时顶罪的工具。十年前，他们可以轻易制造‘意外’除掉我父母；现在，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保你，而暴露自己吗？他们会做的，只会是让你……永远闭嘴。就像他们对张明达做的那样。”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寒意：“你以为，你被捕后，他们没尝试过？你被关进来的第一个晚上，看守所的监控有一分钟的非正常闪烁。同一时间，给你送饭的临时工，口袋里检测出了微量的、足以致人神经麻痹的毒素残留。需要我提醒你，那天晚上你差点因为‘突发性食物过敏’被送去急救吗？”

　　王有财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汗如雨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巨大的恐惧。沈清雾说的这些细节，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隐约猜到，有些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下毒那件事，他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身体不适，现在想来，顿时毛骨悚然！

　　“他们……他们真的……”他语无伦次。

　　“你现在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手下留情，而是因为警方把你保护得太好。”沈清雾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警方能保护你一时，能保护你一世吗？等你的‘价值’被榨干，等他们觉得你是个累赘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王有财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连串精准而致命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我说……我都说……”他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是我表兄……是‘长河’的刘大拿……还有……还有市里退休的那个李……李主任……他们是一伙的……‘新城’的钱，大部分都被他们分了……洗钱的路子……是‘铁盾’的周铁山帮忙找的……举报信……是刘大拿让我找人弄的，材料也是他给的……想害沈总……也是他的主意……他说沈总查得太深了，再不除掉，大家都要完蛋……”

　　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吐露出的名字和关系，却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暗河”网络更深处的大门。

　　吴警官和记录员精神大振，立刻开始引导他进行更系统、更详细的供述。

　　沈清雾静静地退到一旁，看着王有财在恐惧和求生欲的驱使下，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释然。

　　父母沉冤得雪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虽然手染污秽的王有财只是个小卒子，但他供出的名字和线索，将是斩向真正凶手最锋利的刀。

　　观察室里，林见锋通过单面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沈清雾冰冷而坚定的侧影，看着她用最致命的方式击溃了王有财的心理防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沈清雾的手段，依旧带着她过往黑暗生涯的烙印——精准，冷酷，善于利用人性的弱点和恐惧。这与林见锋所信奉的、基于证据和程序的正义，并不完全一致。

　　但林见锋也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沈清雾这番“审讯室反转”，王有财这个老滑头恐怕还会负隅顽抗很久，甚至可能被外面的人找到机会灭口。而沈清雾所揭露的、关于王有财背后之人试图灭口的细节（部分是事实，部分是她根据情报的合理推测和渲染），更是彻底击垮了王有财的侥幸心理。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或许，在对抗“暗河”这种盘根错节、毫无底线的黑暗势力时，沈清雾的“黑暗智慧”，正是她所缺乏的、必要的补充。

　　她们是光与影的结合。林见锋代表着秩序和光明，沈清雾则深谙阴影中的规则和致命之处。当她们携手，各自发挥所长时，才能形成最强大的力量。

　　审讯室里的供述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秘密被揭开。

　　林见锋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随着这些名字和线索的暴露，席卷而来。

　　而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并肩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