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31、双重身份

　　白昼在高度紧绷的神经和无声的忙碌中流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油墨和电子设备运转产生的细微热量。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同寻常的凝滞。

　　刑侦支队办公室，林见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铁盾”案繁琐的后续卷宗。她敲击键盘，翻阅文件，偶尔接听电话，下达指令，神情专注，姿态如常。只是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走廊尽头的动静——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沈清雾在里面。已经两个小时了。

　　这是“初步核实”程序中的又一次正式问询。按照她们“表面决裂”的剧本，此刻的林见锋应该对此漠不关心，甚至可能因为“避嫌”而刻意回避这个区域。但她需要确保沈清雾的安全，也需要捕捉任何可能从调查组内部泄露出的、关于王有财或“暗河”反应的蛛丝马迹。

　　她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脑海里却飞速运转着今晚行动的最后细节：省厅特别行动队已经秘密抵达双城外围待命，她通过加密频道确认了他们的指挥链和应急方案；废弃化工厂的地形图、建筑结构图、可能的埋伏点和撤退路线，她已经烂熟于心；为沈清雾准备的装备，包括嵌入衣服纤维的微型定位器、具备紧急求救和短暂强干扰功能的伪装纽扣、以及藏在鞋跟里的微型电击器和烟雾弹，已经通过秦墨以“更换衣物”的名义送抵沈清雾手中。

　　万事俱备，只等夜幕降临。

　　但越是临近，心弦越是绷紧。她扮演着冷静自持的警官，内心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她担心沈清雾在问询中承受的压力，担心她能否在接下来更加危险的“表演”中不露破绽，担心计划出现任何微小的纰漏，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双重身份带来的割裂感，几乎要将她撕裂。

　　终于，调查组的门开了。沈清雾走了出来。她穿着那套林见锋熟悉的、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疏离感。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电梯，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见锋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她能感觉到沈清雾从她办公室门口经过时，那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形的联系，像一根绷紧的丝线，在空气中颤动了一下。

　　电梯门合拢，载着沈清雾下行。

　　林见锋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有些刺眼。她知道，沈清雾此刻正前往清源资本，去处理那些“泄露”证据后必然会引发的内部波澜和外界窥探。她要在那里，继续扮演那个被警方调查、被合作伙伴背叛、陷入困境却试图最后一搏的“沈总”。

　　而她自己，也要开始扮演另一个角色。

　　下午，林见锋“奉命”参与了一次针对“新城项目”其他合作方的联合金融检查协调会。会议冗长，充斥着专业术语和推诿扯皮。她坐在角落里，偶尔发言，提出几个无关痛痒的技术性问题，大部分时间则在笔记本上看似记录，实则反复勾勒着化工厂内部的结构和行动路线。

　　她注意到，经侦支队的一位副队长，在提到某笔与“长河商贸”有关的异常资金流向时，眼神闪烁，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并且试图将话题引向其他方向。这个人，恰好是沈清雾情报中提到的、与“长河”股东子女留学中介有往来的那位技侦副职的亲密战友。

　　林见锋记在心里，表面不动声色。

　　会议间隙，她去茶水间倒水，恰好碰到那位副队长也在。对方看到她，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林队，最近辛苦了，‘铁盾’那案子办得漂亮！沈总那边……唉，也是没想到。”

　　试探来了。林见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和无奈的表情：“职责所在。沈总那边……有调查组负责，我们按规定回避。”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不过，经侦这边关于‘新城’的资金核查，压力也不小吧？我听说‘长河’那边问题不少？”

　　副队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是啊，账目复杂，关联方多，查起来确实头疼。不过证据嘛，总要扎实才行。”他含糊地应了一句，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

　　林见锋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眼神微冷。内部的黑手，果然在密切关注着一切，并试图影响调查方向。

　　傍晚，她“准时”下班，回到公寓。空荡、整洁、冰冷，没有沈清雾的气息。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份速食餐盒加热，机械地吃完。然后，开始最后的准备。

　　她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黑色战术服，检查了手枪、弹药、防弹背心、夜视仪、通讯设备。将沈清雾的那份保护装备清单和紧急联络暗号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她们曾短暂共同生活、此刻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空间。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的现代画，是沈清雾选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本她前几天看了一半的刑侦小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清雾的冷香。

　　林见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冷静和锐利。

　　晚上九点，她离开了公寓。没有开车，步行进入地铁站，在复杂的换乘线路中多次变换方向和车厢，最终从城市另一端一个偏僻的出口走出。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车门打开，她闪身而入。

　　车里是省厅特别行动队的指挥官老雷，还有三名全副武装的队员。没有寒暄，老雷直接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废弃化工厂周边的实时卫星热感图和无人机侦查画面。

　　“目标区域已封锁外围，未发现大规模异常人员聚集。但厂区内几个制高点和小型建筑内，有零星热源，处于静止状态，可能是埋伏。”老雷声音低沉，“你那个线人……确定会按时出现？”

　　“会。”林见锋斩钉截铁，“她一定会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她的绝对安全，其次才是抓捕。对方可能携带□□，行动必须万分小心。”

　　“明白。”老雷点头，开始部署具体行动方案。队员们沉默地检查装备，气氛凝重如铁。

　　林见锋戴上耳机，调好频道。她能听到各个小组就位的报告声，也能听到……预设的、连接着沈清雾身上那个伪装纽扣的单一监听频道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和沈清雾平稳的呼吸。

　　她还活着，她在移动。

　　双重身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她是部署行动的指挥官，也是心系诱饵安危的守护者。是执法者，也是……与法外之人并肩作战的同盟。

　　货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城市边缘那片被遗忘的、弥漫着铁锈和化学试剂残渣气味的荒芜之地。

　　十点四十分，化工厂巨大的、生锈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怪兽。

　　林见锋透过夜视仪，仔细观察着。死寂，空旷，只有风吹过破损铁皮发出的呜咽声。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是致命的杀机。

　　沈清雾，你会从哪个方向出现？王有财，你又藏在哪个角落？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指尖冰凉，掌心却微微出汗。

　　时间，一分一秒，走向约定的十一点。

　　而她，和她隐在暗处的同伴，即将踏入这场精心布置的、真假难辨的生死棋局。

　　双重身份带来的所有割裂、挣扎、伪装，都将在这场对决中，迎来最终的考验。

　　要么，携手撕破黑暗，拥抱黎明。

　　要么，一同沉入深渊，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