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30、地下联手

　　表面决裂的冰层越结越厚。市局走廊里，林见锋与沈清雾的“偶遇”变成了彻底的目不斜视，擦肩而过时连空气都仿佛凝滞。调查组对沈清雾的“初步核实”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问询，调阅资料，约谈相关人员。沈清雾表现得克制而疏离，对关键问题要么以“涉及商业机密”或“年代久远记不清”为由回避，要么给出滴水不漏但毫无实质帮助的标准答案。这种不合作的态度，进一步坐实了外界关于她们关系破裂、沈清雾心怀怨怼的猜测。

　　但冰层之下，灼热的岩浆正在以更危险的态势奔涌。

　　深夜，凌晨一点。城市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和永不停歇的霓虹。林见锋悄无声息地离开公寓，没有开车，步行穿过两条街区，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她买了一瓶水，一包烟，然后在自助储物柜区停留了片刻，手指在某个特定编号的柜门密码锁上快速输入。

　　柜门弹开，里面空空如也。她将手伸到柜子顶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内，指尖触到一个微凉的、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取下，握在手心，关上柜门，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回到公寓，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将那片金属薄片放在特制的读取器下。幽蓝的光线扫过，一行行加密字符在连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现。是沈清雾的手写密语转译。

　　内容简洁而惊人：

　　【W（真）确认：举报信部分伪造源，追踪至经侦支队某技术外包公司服务器，该公司法人系王有财远房表亲。‘蝰蛇’最后可信踪迹，七十二小时前出现在邻市与境外走私团伙接触点，目标疑似获取高性能□□。内部黑手排查：注意档案科近期异常调阅记录，及技侦某副职与‘长河’某股东子女留学中介往来。另，我已通过漏洞，将部分关于王有财在‘新城’土地补偿中侵吞款项的原始凭证（复印件，已做技术处理），‘泄露’给其商业对手。预计三日内，对方会有动作。】

　　林见锋的心跳随着阅读加快。沈清雾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精准。不仅锁定了举报信的伪造环节，摸到了“蝰蛇”的危险动向，甚至对内部可能的黑手也有了明确怀疑目标。而她主动“泄露”王有财罪证这一步，更是险棋——既可能逼得王有财狗急跳墙，露出更大破绽；也可能打草惊蛇，让整个“暗河”网络提前收缩。

　　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王有财是“新城”项目黑幕的关键节点之一，也是“暗河”暴露在明处的重要触手。如果他被逼得有所动作，无论是清除证据、报复沈清雾，还是试图联络上层保护伞，都将是绝佳的抓捕和突破机会。

　　林见锋立刻开始行动。她通过自己的私人加密线路，联系了绝对信得过的、正在邻市出差的两位老刑警，将“蝰蛇”可能获取□□的线索秘密传递过去，要求他们与当地警方配合，在不惊动“蝰蛇”的前提下，监控相关走私渠道和人员。

　　接着，她开始梳理沈清雾提到的内部疑点。档案科？技侦副职？她调取了最近一个月所有案件的档案调阅日志，尤其是与“新城项目”、“铁盾”、“长河”相关的部分。同时，让心腹小陈以“内部安全检查”的名义，不动声色地了解技侦那位副职近期的通讯和社交情况。

　　做完这些，已是凌晨三点。她没有睡意，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勾勒应对王有财可能反应的几种预案。必须确保沈清雾“泄露”证据后的安全，同时也要抓住机会，将王有财一举拿下。

　　就在这时，她卧室的窗户，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

　　不是风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

　　是她们约定的、最高紧急级别的暗号。

　　林见锋瞬间警觉，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空无一人。但叩击声再次响起，来自……侧面的外墙？

　　她迅速判断，声音来自公寓大楼外立面某个维修或设备平台的位置。她小心地打开窗户锁扣，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夜风灌入，同时，一个被黑色胶带紧紧缠缚的小型防水袋，从上方垂落，精准地悬停在窗口。

　　林见锋迅速取下袋子，关好窗。回到灯下，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地形草图，标注了一个位于双城远郊废弃化工厂的坐标，以及一个时间：明晚十一点。还有一行小字：【王有财约见‘中间人’，交易‘清理’证据及‘封口’事宜。疑似涉及更高层指示。我已知情，将‘被迫’前往交涉取回‘把柄’。此情报源需保护，勿动。】

　　是沈清雾！她竟然亲自来了！用这种方式传递最紧急的情报！风险太大了！

　　林见锋的心脏猛地收紧。沈清雾不仅“泄露”了证据，还故意让对方以为她掌握了更致命的“把柄”，从而诱使王有财约见所谓的“中间人”进行交易和封口。而她，将“被迫”前往，扮演那个惊慌失措、试图挽回局面的受害者。这是要将自己直接置于最危险的交易现场！

　　明晚十一点，废弃化工厂……那里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便于灭口。

　　林见锋几乎能想象出那会是怎样一个陷阱。王有财绝不会只是交易那么简单，他更可能想借此机会，将沈清雾这个最大的威胁彻底“清理”掉。

　　她必须行动。不仅要保护沈清雾，更要将计就计，将王有财和那个可能出现的“中间人”（甚至可能是“蝰蛇”或更核心的成员）一网打尽。

　　时间紧迫。她立刻开始筹划。调动人手不能惊动内部可能存在的眼线，行动必须绝对隐秘，且要有足够的火力应对可能出现的武装冲突和□□威胁。她需要最可靠的外援。

　　她想到了省厅一支专门处理重大涉黑、涉爆案件的特别行动队，队长是她警校同期，有过命交情。她可以通过一条绝密的紧急联络通道求助。

　　同时，她需要为沈清雾准备最周全的保护和后手。

　　她快速写下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和沈清雾的保护要点，用同样的密语编码，准备天亮前再次通过便利店储物柜传递回去。她还要为沈清雾准备一些东西——隐蔽的定位追踪器，强效的防身装备，甚至……一套紧急情况下用以伪装和逃脱的预案。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林见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晚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每一种应对，每一种变数。沈清雾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知道，沈清雾选择亲自涉险，不仅仅是为了推进计划，更是为了向她证明——证明她值得这份信任，证明她有能力并肩作战，证明她……绝不会成为拖累或弱点。

　　这个认知，让林见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心疼、敬佩，和一种更加汹涌难言的情感。

　　她们在黑暗中，以决裂为表象，以性命为赌注，进行着这场步步惊心的地下联手。

　　目标只有一个：撕开所有黑暗，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代价，或许是她们的一切。

　　但，无人退缩。

　　晨光渐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痕。

　　新的一天，也是决战前最后的准备日。

　　地下联手的齿轮，开始以最危险也最精准的方式，轰然转动。